淺淡 2008-3-12 21:03
『小说馆』动漫小说资源之--【红】 第1卷 [完]
片山宪太郎——《红》第1卷
第一章 秀丽的公主
大门的门铃已经持续响了二个小时。
当断断续续的铃声偶尔停歇后,就会传出数十次的敲门声;当敲门声一停止,门铃又会再度响起,简直就是声音的疲劳轰炸。房间的主人杉原麻里子只能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在沙发上缩起身子拼命忍耐。她曾经把电视和收音机的音量转到最大试图盖过那些声音,但是门外的男子仍然毫不介意地继续进行精神轰炸。他算准麻里子就在家里,而只用声音持续责难,男子就是以这种方式要她好好反省,在她表示认错并且开门让男子进入房间之前,男子应该都不会插手。
最近都是这个样子。
不久前的日子本来不是如此。自从考上大学来到东京后,独居生活也经过半年以上,麻里子的生活过得还算愉快,在大学的社团中经结交第一个男朋友,他是一位名叫柳川的开朗运动型青年。他带着人生地不熟的麻里子熟悉大都会的环境,在宁静乡下成长的麻里子虽然每天忙得人仰马翻,但是和柳川交往的大学生活也相当充实。
一封信却成为让一切崩解的前兆。
某天,房间的信箱中出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中只装有一张便条纸,内容仅仅写着「我喜欢你」短短一句话。从信封上没贴邮票这点,就可以猜想写信的人应该是亲自把信投入信箱,这也让她感到十分恶心,于是她就把信撕破并且直接扔掉。
隔天,信箱里又有一封信,让麻里子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因为这封信正是昨天她撕破扔掉的那封信,也就是她去学校前和其它可燃垃圾一起包在塑胶袋里、然后丢在公寓的垃圾处理场的同一封信。写这封信的人把它找出来,用胶带把撕破的地方重新粘贴,接着又把它放进信箱里。她的心中相当恐惧,因此这次她拿剪刀把信剪成碎片,并且扔到大学校园里的垃圾筒。
隔天,信又在信箱里再度出现。
剪成碎片的信纸被胶带仔细地粘贴回原来的形状,而「我喜欢你」这几个字也扭曲变形,开面麻里子确定写这封信的人正在监视她,并且还入侵大学的校园里,难道这就是电视和杂志常说的跟踪狂吗?麻里子立刻拉上房间内的所有窗帘,把信纸烧成灰烬扔掉并且立刻报警。她本来还犹豫是否要告诉柳川,但是她认为遇到这种情形找警察帮忙才是理所当然的处理方式,可是,听完她的陈述后,警察的反应很冷静,而且有些冷静过度,毕竟这类跟踪狂的案件多到警察完全没空理会。对警方来说,根本没有多余的警力逐一调查这些小事,在凶杀案递增的现今社会中,麻里子这种小案件就算报案,如果背后没有相当程度的关系,最多只会告知一些生活安全的细节就宣告结案。
麻里子虽然死缠烂打地要求警方协助,最后却只得到「和男朋友同居的话,对方应该就会死心了吧?」的敷衍答案。她对警察的冷漠应对感到气愤不已,不过同居这个方法似乎倒也可行。只要知道她和男朋友住在一起,写信的人应该就会放弃吧?她和柳川的交往非常含蓄,因为麻里子比较晚熟,所以他们尚未发生肉体上的关系,不过,说不定以这件事为出发点,两人就以发展更进一步的关系,虽然同居还需要培养勇气,但是只要让他住个几晚,应该也能达到效果。
麻里子把这件事告诉柳川后,柳川立刻沉醉在自己喜欢的女性恳求的快感里,当下就拍着胸脯要麻里子把事情放心交给他处理。柳川在高中时代似乎曾经参加空手道部,因此对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所以他发下豪语,只要待在麻里子的房里几天,就绝对能抓到那个男的。这番话终于让麻里子放下心,甚至还开始幻想和柳川共处一室的许多甜蜜时光。
让柳川表现的机会立刻来临,就在柳川住进麻里子房里的第一晚,当两人闲聊到深夜而准备就寝时,房外突然有人敲门,两人便从门上的门眼向外偷望,只看见走廊上站着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瘦弱男子。他面无表情不断拍打门板的模样让麻里子害怕万分,按捺不住情绪的柳川立刻打开门走到外面,他首先试着和气地说服对方,麻里子则是躲在柳川身后朝男子拍下一张照片,她心想男子万一逃走,只要有这张照片,警察应该就会接下这件案子吧!男子完全不看柳川一眼,只用有如被墨水涂黑的眼珠子紧紧盯着麻里子,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你竟然敢把我的心意烧掉。」麻里子知道男子正在说自己把信烧掉的那件事,因此当场吓得脸色惨白。柳川见状便叫她退后,并且捏紧拳头对男子发出警告,然而当柳川露出敌意的同时,男子立刻从腰后拔出一把短刀,一挥就切掉柳川的右边耳朵,接着开始进行单方面的施虐。男子就像刻意让麻里子看清楚似地,他把柳川的两只手腕扭断、鼻子打烂、双脚踹断,麻里子被这副景象吓得双腿发软,以为男子也会用暴力对付自己,不过男子似乎对她恐惧害怕的样子感到相当满足,只丢下一句「我还会再来」就转身离开现场。
于是,麻里子此后的生活就只剩下忍耐。
受伤住院的柳川完全失去自信,因为害怕男子报复,他甚至不肯向警方提出告诉,只想早点忘记一切而与麻里子断绝关系。麻烦当然要离得越远越好,没有人会想主动接近麻烦,威胁生命的危险当然更不在话下。麻里子当初不顾家人反对来到东京,如今也不方便向乡下的父母求助,因此她只好不抱希望地寻找大学的友人们商量,不过就算有人怀着看戏的心态听她倾诉,却没有任何人肯伸出援手,甚至还有人认为是麻里子咎由自取,并且以嘲笑的口吻指责:「都是你自己让对方有机可乘,根本就是活该」,而且其他人似乎也赞同这种说法,于是麻里子从此不在学校里提及此事。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或许真的是错在自己。
听着刺耳的门铃声以及拍打门板的咚咚声,她认为这也许是上天给自己的惩罚,因为自己做出坏事,所以才会受到惩罚。神啊!请原谅我!请你饶恕我吧!她握着离家前奶奶送的佛珠,并且用不停颤抖的双手合十诚心地向天祈祷,当她一祷告,门铃声和敲门声不知为何全部都突然停歇下来。
麻里子静待片刻,四周仍然保持一片寂静。
她只听到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神原谅我了吗?
但愿如此,当她再度双手合十打算继续祈祷时,突然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想要我原谅你吗?」
啊!她不禁发出惨叫声,缓缓地车头看向声音的出处。
那双仿佛被墨水涂黑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受风飘扬的窗帘映在视线的角落,这时她才明白男子是从窗户爬进房间的,这里虽然是三楼,不过并不是无法爬进来的高度,至少这个男的有可能做到。
男子一边观察她害怕的模样,一边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你反省了吗?你有没有好好反省把我的心意烧掉这件事呢?」
她用力点头。
因为她觉得自己如果不这么做,说不定就会被杀死。
「想要我原谅你吗?」
她再度点头。
男子伸出手指,触摸挂在麻里子脸颊上的泪痕。
「那就说『请原谅我』。」
「……请……原……原……谅……」
她拼命地想照着男子的要求说话,但是过度的恐惧让呼吸不听使唤,所以讲话也结结巴巴的。
男子就像快要挤出眼珠似地睁大眼睛。
「……不想说吗?」
男子用手掐住她的脖子,以那股足以把柳川粗壮手腕扭断的力量掐住她纤细的脖子,她被勒得无法呼吸,只能胡乱挥舞手脚不停挣扎,同时痛苦地从嘴里伸出舌头,男子看见她这副模样,但微微地露出笑容。
「每个女人都是这样。不给你们一点苦头尝尝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不好好教训一下就不会认清现实,真是蠢到极点。」
男子把手放开,他不管剧烈咳嗽的麻里子,便伸手从口袋里拿出胶带,麻里子一看见胶带就立刻了解到「他要用那个把我绑起来」,连同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一起绑死。他一定打算把我绑走,关在某个地方。
然后,我就会被杀掉。
我会毁在这个家伙的手上。
她已经失去抵抗能力,只能任凭男子用胶带绑起自己的手脚,等她无法动弹之后,男子抓住她的下巴把脸转向自己。
「想道歉了吗?」
她的嘴巴开开合合,却没有发出声音。
于是男子更加用力抓着她的下巴。
「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
麻里子的泪水从眼眶中满溢而出,当她正要从唇间发出喉咙里细微的声音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道仿佛纠正自己心中扭曲心态的鲜明声音。
「你没有做错事,不需要道歉。」
男子的视线离开麻里子,她也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名少年站在房间的门口。
他就像一直坐在教室角落阅读小说的老实乖学生,身材不高也不矮,拥有平均的体格。不知道是否刚放学,他的身上穿着学生制服,手上还拎着书包。
麻里子和这名少年曾经见过一次面。
少年轻轻低头,脸上挂满歉意地说道:
「对不起,我迟到了,我本来想早点过来,但是花了不少时候准备。还有、擅自打开大门的锁也十分抱歉,不过那个锁最好趁早换掉,因为随便买个便宜的万能钥匙就能打开罗。」
「你是谁?」
男子放开麻里子,一动也不动地观察少年。
少年只是淡淡回答:
「红真九郎。」
「红……真九郎……?」
男子又转头看向麻里子,并且再度抓住她的下巴。
「这家伙想干么?」
「……真、真九郎,就是这个男的!」
麻里子重新振奋起因恐惧而萎靡的勇气,忍不住放声大叫。
「就是这个男的一直骚扰我……!」
「你没听到我问的话吗!」
男子扬起拳头准备打向麻里子的脸,麻里子立刻闭上眼睛,可是她却没有感受到预期中的疼痛,因为真九郎扔出的书包以猛烈的速度击中男子的手腕,趁着男子发出叫声而松开麻里子的空隙,真九郎便立刻把她拉到自己的背后。
「我很快就会结束了。」
虽然真九郎的嘴上这么说,但是麻里子却发现他的双腿竟在微微发抖,让她无法相当放心,不过在现在的状况中,她也不敢乱动,只好握着佛珠学奶奶一样喃喃地念着阿弥陀佛。
男子似乎对真九郎的出现有些吃惊,然而他还是保持冷静。他先后退和真九郎拉开距离并且从腰间拔出短刀,然后举起这把三十公分长的短刀缓缓走近真九郎。一般来说,人的动作在面对利刃时会变得迟钝,但是真九郎却轻松地用手背拨开刀尖,接着往男子的胯下用力一踢,这脚似乎准确踢中要害,因此让男子的动作瞬间冻结,短刀也从手上掉落,不过,他还是用双手压着胯下,脚步蹒跚地前进几步,但是还没走到真九郎和麻里子的面前就往前扑倒,麻里子战战兢兢地靠近一看,只见男子口吐白沫而昏厥不起。
真九郎捡起地上的胶带把男子的手脚紧紧绑住后,对麻里子说道:
「大概就是这样。」
「这样就……结束了?」
「不,还有善后。」
真九郎把男子的身体扛在肩上,从他的外表看不出他拥有此种体力,他却轻而易举地将体型大于自己的男子扛到门口,接着又开始拨打手机,不久后,门口出现数名满脸横肉的壮汉,麻里子一时认为自己被真九郎欺骗,但是这个想法立刻就被苦笑掩盖过去。
「吓到你真是抱歉,那个……你的委托应该是保护人身安全吧?」
「是这样没错……」
「所以必须处理掉这个男的,是我请这几位朋友过来帮忙善后的,我也已经向他们说明过大致上的情况,请你放心。」
真九郎用拇指在昏厥的男子脖子上用力一按,男子立刻恢复神智,原本以为他看见自己身处的状况会大吵大闹,不过他却出乎意料地听话。
「……我不会放弃!」
男子瞪着麻里子,用充满恨意的语气说道:
「我不会放弃!总有一天,我绝对要得到你!」
男子又转头看向真九郎,并且嘴角浮出嘲笑。
「你想把我怎样?交给警察?还是痛打一顿?你怎么做都没用,我不会忘记你的,我这个人很顽固,不管花几年都会找上你,然后一定会让你后悔!一定会!」
麻里子知道男子非常认真,并认为自己和真九郎迟早会大祸临头,不过真九郎似乎完全不在意。
「你叫多渕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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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淡 2008-3-12 21:04
男子没有回答,真九郎还是继续说道:
「现在只在一张照片,就能把一个人的身家背景全部挖出来喔。对了,你怕不怕热?」
「……什么?」
「我觉得那边很热,大概会很辛苦吧!」
真九郎对等在门外的壮汉下达指示,壮汉们在多渕的嘴里装上塞口器,然后一起把他抬起来,对着一脸疑惑的多渕,真九郎亲切地告诉他:
「其实在某个国家有一件水坝工程,他们好像一直找不到工人,毕竟那里完全没有娱乐设备、工期至少十年、而且还有其他地区必须进行修补工程。只要去到那个地方,最少会有二十年没办法回来,难怪没有人应征。因为业者非常需要很有干劲的劳工,所以我就把你推荐给他们。你有本事当跟踪狂,应该拥有很不错的毅力吧?体力也很充足,就请你好好加油罗!反正也能存到钱,而且我认为当地的人应该会很感谢你喔!」
多渕不禁脸色发白,从抬着自己的那些壮汉来看,他知道真九郎不是开玩笑的。自己将会在劳动中渡过数十年……不,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而且地下业者对这种工作找到的劳工往往都是压榨完后就扔掉,等于是宣判死刑。
多渕现在想要求饶,可惜嘴里咬着塞口器,所以无法让旁人知道内心的想法。
真九郎挥着手,仿佛带着「请多保重!」的意思目送被抬离现场的多渕。
直到门关起来,麻里子仍然站在原地发愣。
这样就结束了?
「请、请问……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没错。」
真九郎向麻里子解释:他拜托的业者经常雇用无法继续待在日本的重大罪犯,一旦雇用后,到工作结束前绝对不会让他们逃走。
对麻里子而言,大快人心以及是否太过残忍的念头各占一半,真九郎似乎察觉到她心里的矛盾而继续详细说明——经过熟识情报商的调查,多渕薰拥有两次前科,半年前才刚出狱,以前犯下的案件都是施暴和非法监禁,两名女性受害者的身心皆严重受创,至今仍然在住院中。简单地说,多渕薰是惯犯,就算交给警方也只要关个几年就能出狱,接下来很有可能进行报复行动或是另寻下手的目标,所以真九郎才决定干脆自行处理。
「万一他逃走的话,业者应该会发出通知,那时候我一定会再把他抓起来,然后把他丢到汪洋孤岛上。」
真九郎的这番话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麻里子总算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也对这位叫真九郎的少年刮目相看。
之前她向大家的朋友倾诉时,其中有位朋友曾经不经意地提到一件传闻——据说有种愿意接下危险的委托而称为纠纷调解人的职业,于是麻里子立即行动,并于数天前和真九郎取得联系,不过由于收费便宜到只有当场让人感到心安的程度而已,所以她也很快忘记这件事,没想到这个不显眼的少年竟然能把她烦恼已久的麻烦如此完美解决。
「那么……委托已经完成,在此向您收取报酬。」
「谢谢你。」
麻里子高兴得想拥抱真九郎,但是她忍住这个冲动,把钞票放进信封里交到他的手上,真九郎收下并且确认里面的金额后,从中抽出数张还给麻里子。
「因为我来的时间有点紧迫,所以这些还给你。」
「可是……」
对麻里子来说,现在她的心中只有无限感谢,即使付出十倍的费用也毫无怨言,然而真九郎却已经迅速地把信封收进书包里。
「告辞了。」
「那、那个……」
麻里子还想多聊几句,但是真九郎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身影就消失在大门的另一边,这就是纠纷调解人吗?
麻里子望着关上的大门并且浑身发软地坐在地上,窗外的天空染成一片艳红,此时她才发现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房里终于取回平静以及久违的安宁,当她感觉到窗外吹进来的冷风时,刚才体认自己将死的绝望也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
她认为这个城市很可怕,不过自己还是想待在这个城市里。
因为她知道虽然这里有恐怖的邪恶欲望,但是也有能够相抗衡的力量。
麻里子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中还握着佛珠,这也让她想听听已经很久不见的奶奶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联络,奶奶一定很担心吧!她现在有很多话想对奶奶诉说。
于是,麻里子把大门紧紧锁上,拿起话筒拨电话回家乡。
「……还是那么贵。」
真九郎结束工作后,先到车站前的超商买好晚餐,接着就站在途中的电器店前看着八折特价的暖炉桌组,心中却犹豫不决,如果有暖炉桌应该就能度过紧接而来的寒冬,但是真九郎在脑中稍微整理数字,最后还是只能放弃,他只好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盒牌子和以往无异的香烟,接着把香烟放入口袋,便用单手提着购物袋踏上归途。
在商店街吹拂的阵阵冷风让人有种冬天即将到来的感觉,精神饱满四处奔跑的一群小学生里也有人脖子上围着围巾;路上的主妇们行色匆匆,似乎正在担心天黑后会变得更冷。现在虽然才十一月,不过已经达到下雪也不足为奇的温度,绑在电线杆旁边等待主人的狗则是冷得全身缩成一团。
这是真九郎念高中后首次遇上的冬天,也就是说,他当纠纷调解人还不满一年,但是真九郎认为自己到目前为止的成绩还算及格。
他得到一些感谢、许多憎恨以及少许的谢礼,才得以勉强维持现在的生活。
如果在八年前,恐怕连作梦也想像不到现在自己的模样。
真九郎抬头仰望夕阳,一群悠闲鸣叫的乌鸦从空中飞过,这个景象与过去完全相同,媒体虽然经常警告世人地球环境受到严重的破坏,不过,说不定还没有严重到人类需要担心的程度。话说回来,会因为担心自己影响环境而忧心的生物,恐怕也只有人类而已。
真九郎一边行走一边思考这些事,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看过今天的报纸,因此他转头走进一间便利店。这家店的店员非常懒散,就算把报纸翻过一遍也不会出来骂人,对没有订阅报纸的真九郎来说,实在是一家相当方便的商店。在填满整个报纸版面的报导中,悲惨的社会事件几乎占去大半——读初中的儿子因为母亲比他早进厕所,就把亲生母亲刺死;上班族把电车里哭个不停的婴儿从母亲手中一把抢走,从窗户扔出车外摔死;也有警察因为小学生不听劝告,一怒之下拔枪击毙对方;甚至还有专挑五岁以下的幼儿为目标的连续***犯,以及持刀攻击补习回家学生的吸毒犯等等。
对于世间这些惨不忍睹的悲剧,真九郎以前曾经随口问过「你认为世上真的有神吗?」而青梅竹马的村上银子则回答:
「当然有,就是因为有神,所以犯罪才『只有这点程度』而已,也才能勉强形成这个世界。如果没有神的话,就不会只有这点程度而已。」
看来神可能已经分身乏术了。
所以那个时候,神才没有来拯救自己吧?
真九郎突然感到胸口一阵郁闷,便把报纸放回书架走出便利商店。迎面吹来的冷风让他紧闭双唇,他一言不发地通过商店街,缓缓行走在两旁种满行道树的路上。
真九郎居住的五月雨庄是一间距离车站徒步大约十分钟的古老公寓,此处有苍郁的树木围绕四周,仿佛时间的流动方式和外界不同似地,五月雨庄就如此静悄悄地座落在都会中,这间公寓是一栋钢筋水泥建造的二楼建筑,房间区隔成1号室到6号室,里面没有浴室,洗手间则是共用。
走过石造的大门进入颇为宽广的庭院后,左侧不远处有一株巨大的树木,这棵树拥有难以估计树龄的雄伟模样,并且让人有种它是附近植物的头目的气派感。
真九郎向上观看,树上有个认识的人,那是一位背靠树干并且坐在粗树枝上的女子。她全身从头到脚的衣服清一色都是黑色,宽沿的黑帽子、黑皮革手套、黑色衬衣、黑色长裙以及黑色高跟鞋,她身上唯一的装饰只有挂在脖子上的拳头大骷髅头,再加上膝盖上躺着一只黑猫,整个模样看起来简直和魔女没有两样。
这名黑色魔女坐在老树上望着渐浓的夜色。
「你好,闇绘小姐。」
真九郎一出声,眺望远方的黑色双瞳便转向真九郎,那张感觉不到生气却拥有妖艳之美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是当她认出真九郎后,嘴角立刻浮现出微微的笑容。
「嗨,年轻人,工作回来啦?」
「嗯。」
「认真的样子最美,你要好好加油喔。」
她的口吻就像演戏,但是由她的嘴中说出却没有一丝不协调感,或许她本身给人的感觉就已经很不协调了。第一次看见她时,真九郎对闇绘产生的第一印象就是这间公寓的地缚灵,甚至有附近的学生偶尔看到她就会发出惨叫狼狈逃走的逸事,总之她的模样就是如此超脱世俗。
闇绘住在五月雨庄4号室,同时也是这间公寓最诡异的人物,职业与年龄一切不详,但是黄昏时分经常会坐在大树上。
真九郎一从口袋取出香烟,闇绘膝上的黑猫立刻轻巧地跳到地面,并且在真九郎的脚边来回磨蹭,这只闇绘饲养的猫名叫大卫,真九郎摸摸它的头并且把香烟盒交给它,大卫则是灵巧地衔住香烟盒再度回到主人的膝上。
「多谢啦,年轻人。」
闇绘拿出一根香烟并且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火,她似乎相当坚持不使用打火机而只用火柴,用完后的火柴被她轻轻一甩,就像魔术一样消失无踪,只见闇绘以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纤细手指夹着香烟,相当满足地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则是随风散布在空气中。
真九郎不太喜欢香烟,他也对别人在他面前抽烟的举动时常感到不快,只有闇绘以及另一个人算是例外,香烟已经是那两个人的个人风格,手上没烟反而会让他觉得不自然。
「对了,从以前我就很好奇,那个骷髅头是真的吗?」
「这个吗?」
闇绘有如让黄昏的夕阳照耀似地拿起垂在胸前的骷髅头。
「这是我深爱的男人的一部分。」
「男人?」
「他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他想把全世界的真相公诸于世,所以成为自由记者在世界各地四处奔波,每次他回国都会把在各地看到的新鲜事告诉我,不过他的死法很单纯,他到某个发生内乱的国家采访时不小心踩到地雷,当场炸断一条腿,就被游击队开枪打死了。他的遗体在当地火化,然后根据他的遗言送回我手上,所以我就把他的一部分带在身边,当作对他的恁吊,只要这么做,我就有种他的灵魂好像正在陪着我的感觉。」
「原、原来是这样……那么,你一直穿黑色衣服的原因也是一样吗?」
「对,这是我的丧服。」
「对不起,问了不该问的事……」
闇绘低头瞄向满怀歉意的真九郎,缓缓吐出一口烟。
「我的即兴创作还可以吧?」
「创作?」
「成人男子的头盖骨只有这点大小吗?用常识想想吧。」
这么说也对。不过奇怪的是,刚才闇绘侃侃而谈的时候却完全没有想要怀疑的想法,似乎再怎么奇怪的事,只要出自闇绘的口中就有可能是真的。
「……那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这是以前我去国外旅行时在路边摊找到的东西,我一直杀价杀到老板都快哭了才买下来,现在想想还是很怀念。我很喜欢它才会戴在身上,这大概是拿小猴子的头盖骨加工的装饰品吧?」
「小猴子啊……」
「还有,我一直穿黑色衣服只是单纯追求时尚而已。黑衣服之所以会流行,有种说法是认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巴黎寡妇穿着丧服卖春的打扮很有魅力的关系。伤心的女人会勾起男人怜爱的心情,黑色也会突显出女性的美感,再加上女性不管在任何时候都希望保持美丽,所以就渐渐变成流行了。」
「喔……原来如此……」
真九郎其实听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闇绘总是会把真相说得很夸张,所以也不需要太深入追究。
真九郎突然想起购物袋里有生鲜食品,所以决定赶快回到房里。
「我差不多该……」
「年轻人,你会犯桃花劫。」
「桃花劫?」
淺淡 2008-3-12 21:05
真九郎如此回问,但是闇绘的眼神已经回到黄昏的天空上,不再看向真九郎。她经常会突然蹦出一句重要的话,就像自言自语一样,或许她只是偶尔心血来潮随口把想到的事情说出来而已,不过却常常出乎意料地神准,所以不能等闲视之。
桃花劫啊……
真九郎对犯桃花劫的事完全没有头绪,所以穷紧张也没用。
真九郎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在门口脱下鞋子,提着购物袋走向自己居住的5号室。
真九郎踩着吱嘎作响的地板走到二楼,打开毛玻璃上贴着5号室的门锁,进到房间内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放入冰箱后,脱掉学生制服换上便服,再把窗户全部打开让屋内的空气流通。他眯起双眼望向窗外的夕阳余晖,让全身暂时沐浴在冰冷的寒风中。
房间是六坪大的雅房,虽然有一个小小的厨房,却只有最基本的家具,而且几乎全都是别人赠送或是捡回来的。真九郎不太追求物质上的享受,对现状也没有不满,因此目前想要的东西大概只有暖炉而已。
围绕在公寓外的树木似乎发挥过滤脏空气的功能,因此吹进房间的风完全闻不到汽车的废气。真九郎深深地把这股清新空气吸进胸膛再缓缓吐出,接着把餐桌兼书桌的矮桌子搬出来,然后在桌面摆上今天的酬劳、算盘以及纪录家计用的笔记本,经济方面虽然离富裕尚有距离,但是也不至于穷困潦倒。真九郎的生活能够维持食衣住行或许已经算不错,听说贫富差距过大是造成社会风气败坏的原因之一,有人随随便便花费一亿元买车,也有人因为饥饿而杀人,世上绝对没有平等,所谓的平等是大家完全相同,不过别人和自己就是不同的个体,自己不可能变成其他人,别人同样不可能变成自己。
真九郎一边思考这次收支又是赤字一边打着算盘,突然有人敲门,虽然五月雨庄的每个房间都只装设破破烂烂的门锁,在治安方面却有如铜墙铁壁,无论是小偷、强盗、推销员或劝人入教的传教士等等都绝对不会登门拜访,五月雨庄已经公认是和这些人物完全无缘的场所,会来这里的人不外乎是房客的朋友,不然就是真的有事找房客的人。
真九郎把铅笔夹在笔记本里,站起来走向门口。
「哪位?」
「是我。」
访客以无须报上姓名的口吻回应。
世上只有极少数能够使用这种语气以及这般傲慢态度的人。
真九郎赶紧打开门,然后立刻僵在原地。
虽然认识也有一段时间,可是每次见面都会让他在数秒间有些神魂颠倒。连一流模特儿都会汗颜的美貌以及世间少有的魔鬼身材搭配暗红色的套装,肩上披着风衣而且嘴边叼着香烟,仿佛就像在犯罪地区昂首阔步的黑手党年轻大姐头一般威风,不过她的脸上却挂着有如路边嬉戏孩子王的微笑,这就是她的特征。
这名女性名叫柔泽红香。真九郎一直希望趁年轻时尽可能磨练自己,或许将来某天也能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真九郎自然地鞠了个躬。
「好久不见,红香小姐。」
「你看来满有精神的嘛。」
红香苦笑着挥了挥手,打算跳过罗唆的场面话。
正准备请她进房的真九郎这时才注意到,红香披在肩上的风衣底下躲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是一名似乎还没上小学的幼小女孩。
一进到房里,站在红香背后的人立刻帮她脱下风衣,真九郎不禁对那个人慎重地折叠风衣的模样瞠目结舌。
「……弥生小姐,原来你也来了?」
「对。」
简短回答的这位女性是红香的部下,名叫犬塚弥生。虽然长得既年轻又漂亮,但是有种只要稍微不加注意,她好像就会从记忆里消失般的奇妙感觉,待在印象强烈的红香身边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她如果没有出声或者红香没有主动找她,她的存在感就会薄弱得令人无法察觉,根据真九郎以前曾经询问的结论,弥生似乎出身于古代忍者的家系,由于她的个性不像会开玩笑,所以应该是真的吧。
她静静地站在红香背后,手中提着一只大旅行箱。
真九郎一边思考这个旅行箱是否和今天的来访有关,一边到厨房煮开水,因为弥生完全不碰别人提供的饮食,因此真九郎只准备三人份的茶水,并且把它们摆到矮桌上,然后恭敬地保持正座的姿势静待红香开口。
红香喝了一口茶,随即开门见山地说道:
「帮我保护这个孩子。」
开口的第一句话立刻切入主题。
真九郎重新望向坐在红香身边的少女,有种瞬间无法掌握现实感的感觉。
这名少女简直就像从图书里蹦出来的,而且还是有王子与公主登场的外国童话。虽然少女身上穿着极为高雅华丽的洋装也是原因之一,但是不论她的长发、纤细手脚、薄唇、收敛眼神以及雪白肌肤都充满气质,甚至可以说是完美过头,连真九郎这种对小女孩毫无举趣的人都不禁看得目不转睛。
少女和红香坐在一起的模样,就好比是公主被女盗贼绑架的景象。
真九郎稳住情绪,把视线转回红香身上。
「……也就是说,这是工作的委托吗?」
「没错。」
红香的语调相当轻松,不过真九郎却是心跳加速。她不只是真九郎的普通朋友,更是他的恩人以及大前辈。
柔泽红香和真九郎一样都是从事纠纷调解人的工作,她的实力被誉为是业界的最高等级,足迹遍及全世界,事迹无法估计,她在真九郎此种刚出道的菜鸟眼中就像矗立天际的高峰,但是现在她竟然会委托工作,也难怪真九郎会紧张。
真九郎一边强作镇定,一边在心里想着:
事务繁忙的红香偶尔会把手边的工作转给其他同业者,对方当然必须是红香信任的人,所以她这次找上自己的确很值得高兴。
只不过,问题在于工作的内容。
话说回来,这名少女到底是什么人?
「她叫九凤院紫,今年七岁。」
红香似乎察觉到真九郎心中的疑问,所以提早做出介绍。
淺淡 2008-3-12 21:05
她把抽完的香烟在矮桌上的烟灰缸捻熄,又拿出一根衔在嘴上,后方的弥生随即以熟练的动作伸手用ZIPPO打火机把烟点燃。
真九郎看着这些动作并且开口询问:
「……就是那个九凤院吗?」
「难道还有别的吗?」
真九郎心想这倒也是,然后又再度望向少女。
在这个国家只有一个家系叫作九凤院,是个资产据说占有全世界数个百分比资产的大财阀,九凤院正是所谓的名门中的名门。
而这名少女就是那个家系里的人吗?
即使被真九郎紧紧盯着看,九凤院紫也不曾抬起头。只见她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低垂并且双唇紧闭不发一语。
「……您要我保护她吗?」
「没错。」
「是谁要对付她呢?」
「我不能说。」
「对付她的理由呢?」
「我不能说。」
「为什么会找上我呢?」
「因为我觉得你是适当的人选。」
「可是……这是九凤院家的委托吧?红香小姐自己接下应该比较好……」
「我不会带小孩。」
「怎么会……」
「而且这里也很安全吧。」
「嗯,这倒是真的……请等一下,难道要让她留在这个房间里?」
「有问题吗?」
「没有才奇怪……」
红香毫不理会真九郎的疑惑,满脸轻松地吐出一口烟。
不肯说清楚详细情况就叫他保护这么小的女孩子,而且这名少女又是九凤院家的人,一般来说应该要不加思索就立刻拒绝这么可疑的委托,不过既然对方是红香,那又另当别论了。真九郎一向都对身为纠纷调解人的红香非常尊敬,红香也对他有恩,因此还是必须认真考虑清楚。
真伤脑筋……
真九郎为了争取回答的时间,便拿着茶杯站起来走向厨房,把水壶里剩下的水倒进茶杯一口喝干,他闭上眼睛感受温热的液体通过食道的感觉,逐渐活络的血液流进脑中,似乎也让思绪变得清晰不少。
仔细想想……
这是第一次当贴身保镖,单纯考虑自己和保护对象,困难度就是两倍,更何况这种事经常都是处于被动的局面,抱着半调子的心态恐怕无法胜任。弥生带的那个旅行箱八成是九凤院紫的行李,难道红香已经认定真九郎会答应接受委托?她真的要让小孩子住在这里吗?
真九郎回到矮桌前坐下,不过还是没有做出结论,他又再度望向少女。
他的心中不禁一动。
因为九凤院紫首次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那幼小的双眸隐约被泪水润湿,纯洁无暇的光芒让真九郎舍不得移开视线。她才七岁,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时还要安静许多,所以想要东西的时候就只能用眼睛表达,明明希望对方帮助,却难过得无法表达,因此只好默默地看着对方,相信对方会了解自己并体会自己的心情,而且一定会来帮助自己——这是小孩子的幻想,也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不过真九郎的家人的确能够看穿他的心思,他们每次都会完成他的愿望,所以真九郎也未曾忘记那时的心中感受到的喜悦。
因此,现在自己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怎样?真九郎?」
「我接受。」
听到真九郎的回答,红香满意地露出微笑,九凤院紫则是惊讶地张大眼睛,一看见真九郎默默地对她点头示意,九凤院紫又害羞地垂下头。
以后会越来越忙罗……
这份工作的辛苦程度在目前为止应该算是最为沉重的工作,不过,真九郎并不是为了渡过舒服日子才从事纠纷调解人这个职业。而且不知为何,他觉得心里相当踏实,这应该是自己做出正确选择的关系吧!
真九郎如此认为。
至少在此时是如此。
真九郎送红香和弥生离开,而让九凤院紫留在房里。
这时太阳已经下山,夜色渐浓,围绕在五月雨庄四周的树木似乎变得比白天更为巨大,真九郎甚至有种树木还在继续不断成长的错觉。
外面传来树枝被风吹动的窸窣声,真九郎陪着红香等人走到门口。
「说真的,为什么会来找我呢?」
「你不高兴吗?」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这个人对重要的大事都是用直觉决定,没有想过理由,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么做,所以我觉得你就是接下这次委托的最佳人选。」
「……这是什么意思呢?」
红香的话中似乎带有其它含意。
似乎与是否适合担任贴身保镖有点不同。
「我不能说。」
红香则是叼着香烟微微一笑。
这件工作的秘密真多,果然很可疑。
但是既然接下委托,也只好尽力而为了。
「真九郎,我对你很期待喔!只有这件事我完全帮不上忙。」
「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从门侧边的黑暗处突然传来这句话。真九郎转头望去,首先只见到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然后从黑暗中缓缓渗出一个人影。红色光点是香烟的火,而人影则是衔着香烟的闇绘,她的一袭黑衣装扮仿佛和逐渐扩大的夜幕相互融合似地。
红香似乎早就察觉,所以对闇绘的出现完全不感到惊讶。
「闇绘,你还是那么阴沉。」
「红香,你还是那么花俏。」
虽然真九郎没有详细询问,不过她们好像已经认识很久,而且只要一碰面,就绝对会互相挖苦,她们两人给人的感觉虽然恰好相反,不过拥有美丽的容貌以及叼着烟的特征倒是非常相像。
「红香,你的小孩呢?」
「不知道,应该还活着吧。」
「真可怜。」
「什么可怜?」
「有你这种母亲真是可怜。」
「你想打架打吗?」
两人开始互瞪。平常真九郎只会站在一旁观战,不过今天有件事让他很在意。
「……红香小姐,您有小孩吗?」
「有啊。」
虽然红香干脆地承认,不过对向来怀有憧憬的真九郎来说,其实是个相当震撼的事实。红香的外表看起来才二十多岁,真九郎不知道她的私人生活过得如何,不过也无法想像她已经有小孩,认识那么久从来没有谈过类似的话题。坦白说,红香和母亲的感觉根本完全不合,这种人有办法抚养小孩吗?真九郎实在很想提出这个问题,不过真的问出来似乎有些不太识相,因此只好作罢。
「真九郎,后面就交给你罗,短期内我会再和你联络。」
真九郎点头表示了解,旁边的闇绘却冷冷地盯着红香,她用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指挟着香烟,并且把烟头指向红香。
「你自己选择残酷的生活方式是你的自由,虽然我不知道你想干么,不过别把有前途的年轻人拖下水。」
「我这次是做好事,本人可是很少做这种事。」
红香的脸上浮出苦笑,用略带干涩的声音连同香烟的烟雾一起吐出。
「因为是很久以前的约定……」
真九郎虽然很在意这句话的意思,却没有多加过问。只有孩童时代才能想到问题就问、从别人身上得到解答,现在只能靠自己找出答案,如果无法找到回答,就只能在自己所知的范围内折衷妥协,真九郎认为能够做到这点才是成为大人的标准。
真九郎目送红香和弥生离去后,原本想把九凤院紫的事告诉闇绘,不过一转眼就已经不见她的踪影,简直就像说完要说的事就和夜晚的黑暗同化似地,只留下残留的淡淡烟味证明她曾经在此地出现。
真九郎一边闻着这股烟味,一边心想等明天再说吧,然后就走回自己的房间。
从此之后,房里暂时会增加一名室友,而且还是个年幼的小女孩。
该如何与像公主一般的小女孩相处呢?如果真的有人想要取走她的性命,她一定会非常恐惧不安吧!只好像对待易碎品般,尽量对她温柔尽心呵护了。
真九郎回到房里,九凤院紫和刚才一样端正地坐在敌桌前,她似乎正在等待真九郎这个房间的主人回来。
真九郎尽其所能地用温柔的语气向她打招呼:
「以后请多指教喔。」
真九郎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却被她啪的一声挥开。
「死老百姓,别随便碰我。」
这是九凤院紫开口讲的第一句话。
…………咦?
紫就在一脸错愕的真九郎眼前倏然站起身,走到装有行李的旅行箱前打开箱子,开始脱下穿在身上的洋装,就像对那身衣服深恶痛绝一样。
这种场合该怎么接话?刚才紫说的那句话会不会是幻觉?就在真九郎脑中一片混乱时,她已经换上另一套衣服,这身服装也像从图画书里蹦出来的,不过不是公主的童话,而是顽童的冒险故事。她的身上穿着小男生用的T恤和短裤,上面再套上一件运动夹克。紫轻轻甩动头发,让长发顺势恢复飘逸,然后望向真九郎的方向,刚才的惹人怜惜模样已经消失无踪,现在脸上则是浮现出狂妄傲慢的笑容。
紫双手插腰并且挺起小小的胸膛,神气地昂首问道:
「喂,你叫什么名字?」
「嗯?」
「你听不懂人话吗?听懂就快回答,你叫什么名字?」
「……红真九郎。」
「我会记住的,我的房间在哪里?现在快带我过去!」
「就是这里。」
「什么?寝室呢?」
「也是这里。」
「餐厅呢?」
「这里。」
「客厅呢?」
「这里。」
「浴室呢?」
「没有浴室,不过附近有澡堂……」
问完一大串问题后,紫就像表达心中的焦躁似地用脚跺地,回转一圈观看整个房间,然后望向真九郎的脸,接着又转头张望房间,最后再把视线停留在真九郎的脸上。
「……哼,原来如此,我懂了,原来是这样。喂!你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吗?这种破破烂烂的房间怎么能住人!」
这句话千万不能让其他房客听到。
真九郎有如逃避现实般转移视线,他发现在紫脱下来的洋装旁边有瓶眼药水。
……难道刚才的眼泪和洋装……都是演戏?
为了让我接下这项工作?
那么……
「喂!还装傻!死老百姓!」
真九郎一边听着紫大吼大叫的声音,一边心想:
桃花劫真的太准了。
淺淡 2008-3-12 21:08
第二章 一个屋檐下
真九郎很喜欢早晨的教室。
真九郎通过几乎不见人影的鞋柜和走廊,悠闲地进入一个宁静的空间,为了品尝充满新鲜空气的清新感,真九郎总是一大早先到学校,不过就算他和参加社团晨间活动的学生一起走进校门,却也不是第一个抵达教室的人,每当真九郎打开教室的门,一定会有一名女学生坐在位子上而不打开电灯。
今天早上也一样,她是第一个抵达星领学园的一年一班教室的学生,她坐在位子上却不开灯,寂静又阴暗的教室里只有她的手指敲打笔记型电脑的声音四处回荡。
真九郎打开电灯,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后,向她打了一声招呼。
「早安。」
也不知道这名女学生是否听见,她仍然紧盯着笔记型电脑的萤幕,指尖持续不断敲打键盘,她的眼镜上反射出萤幕的光芒,让人有种强调她对真九郎毫无兴趣的感觉。
看到她一如往常的冷漠态度,真九郎无奈地露出苦笑,走过来坐在她前面的位子上,她这时才终于停下手并且抬起头。
「干么?」
她那在厚重镜片后面的眼睛以接近瞪视的方式看着真九郎,她并非正在生气,只是单纯的重度近视而已,不管对方是谁她都是用这种眼神。真九郎认识她已经超过十年以上,所以早就习以为常,如果是初次见面的人,或许会以为自己惹到她而有些不安吧!
她的名字叫村上银子,和真九郎从幼稚园到高中都念同一班,也就是青梅竹马。
真九郎把装满甜面包的便利商店塑胶袋递给银子,这是上学途中在路上买的,里面的甜面包正是银子喜欢吃的东西,她以理所当然的态度收下,从里面取出一个自己爱吃的红豆面包并且顺手撕破包装袋。
「有话快说。」
「我想报告昨天的委托。」
真九郎向银子陈述昨天那件跟踪狂的结果,毕竟是从她手上接到的委托,于情于理都应该要知会一声,此时银子又把视线转回萤幕上,不过似乎还是继续聆听真九郎的谈话。笔记型电脑并不是学校的配备,而是银子的私人物品,虽然校规没有特别禁止,但是仍然超过能携带的私人物品的范围,以前不少老师都曾经加以告诫,可是银子完全充耳不闻,最后学校也只好默许,虽然双方私底下好像做过条件交换,但是真九郎不太了解详情。像她这样的人在班上自然会被视为怪人,找她聊天也完全没有反应,根本就是和别人格格不入的异类,当「她是个只要有空,就会独自埋头在电脑前面的阴沉女生」的风声传开后,从此就再也没有人肯和她接触,于是她渐渐地被孤立。
大家都不想与怪人扯上关系,一扯上就绝对没好事的类似例子在世界上屡见不鲜。
不过在身为青梅竹马的真九郎眼中,他认为世上很少有像村上银子这么正经的人。
「你是笨蛋吗?」
等真九郎一说完,银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做事怎么都做一半,真是没用。」
银子看来对真九郎只收半价的举动颇为不满。
「该付的钱就要付,该拿的钱就要拿,这才叫专业吧!」
「可是……」
「女人说话,男人别插嘴!」
被银子如此怒喝,真九郎只好乖乖闭嘴。
她对自己从幼稚园起的一切都一清二楚,这是真九郎的一大弱点。
为什么以前的自己被人知道就会感到丢脸呢?
难道是因为那个时候自己的一切都赤裸裸地呈现出来的关系吗?
真九郎的脑袋里一边如此想着,一边静静地聆听银子的说教。
「你把酬劳降价,就是对自己的工作没有信心的证据。不管过程怎样,完成委托就应该收取该得的酬劳,像你这种随便自动降价的业都会让人无法信任。」
真九郎也认为她说得对,所以完全无法反驳,就算是平常的小争论,他也几乎从来没赢过,无论是知识或思绪的灵巧度,一直都是银子占上风。
银子盯着真九郎,拿起第二个红豆面包张口咬下,甜面包是银子最喜爱的食物,所以她每次都会大快朵颐一番,不过却是班上最瘦的人。她对自己很没看头的身材似乎有些悲观,所以最近食量又比以前稍微增加,可惜还是长不出肉,也许她天生就是这种吃不胖的体质。
「话说回来,你去做纠纷调解人根本就是错的。」
「又讲到这边……」
真九郎对此颇有微词,不过被银子一瞪便立刻闭上嘴巴,在他决定进这一行时,银子就坚持反对到底,似乎到现在还对不听劝告的真九郎忿忿不平。
银子好像也骂够了,便再度把视线转回笔记型电脑的萤幕上。她的嘴里咬着红豆面包,手指却像跳舞般在键盘上跃动,打键盘时手指明明如此灵巧,却对运动一窃不通,真九郎认为这也是她可爱的地方。
「银子,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呢?」
「委托的工作吗?」
「我想请你帮我调查有关九凤院的资料,不管真伪,能查的都查。」
既然红香不肯说出详情,就有必要自己进行调查了。
银子停下打键盘的动作,一脸讶异地看向真九郎。
「……九凤院?」
银子似乎很难把大财阀九凤院和真九郎联想在一起。
真九郎简单地说明现在的情况,为了预防万一,他只提到自己有可能会接到保护九凤院的人的委托,虽然他信任银子,不过面对一个专业的情报商,还是保守点比较好。
村上银子既是女高中生也是情报商,而且还是第二代。她的祖父村上银次在战前战后的混乱期以及高度经济成长期时,就是在地下世界暗中活跃的一流情报商,而他的人脉则全部让孙女银子继承,至于她为什么不是第三代而是第二代,原因在于理应继承的银子父亲与拉面店的独生女儿结婚的关系。
「这件事有点不对劲。」
听完说明的银子好像完全不相信。
「为什么?」
「这种事情应该是近卫队的工作吧?」
根据银子所说,虽然政府并不承认,但是九凤院财阀独自拥有一个称为近卫队的组织,专门负责九凤院一族的安全,近卫队甚至得以配备枪械,战斗能力仅次于自卫队。
「真的有那种漫画里才会出现的东西吗……?」
居然能够拥有私人军队,世界首屈一指的大财团果然不同凡响。
真九郎一边感叹,同时也一边思索。
银子的情报从来没有出错过,因此近卫队大概真的存在,那么委托外人保护紫这位九凤院家族成员的确有些不对劲,这个举动太不自然了。
「这件工作是听谁讲的?」
「红香小姐。」
「……哦……就是她。」
银子听到这个名字时不禁皱起眉头,并且露出满脸不悦的表情,她对红香没有好感,似乎因为情报商这个职业而得知许多关于红香的各种传闻。在业界一旦成名,难免招惹各方怨恨,恶评也会接踵而来,「好事少人知,坏事传千里」这点地下世界和演艺界也是大同小异。
银子从塑胶袋中取出纸盒装牛奶,喝了一口后说道:
「你和那种人来往不会有好结果。」
「真的吗?」
「运气好是在牢里监禁到死;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会被射杀、被烧死、被宰来吃、被分尸或是在拷问时发疯……」
「……每个都很惨。」
「总之,不要理这份委托,一定要回绝。通常没有人会接下这种可疑的工作,不过你这个笨蛋就很难说了,记得先想清楚才行动,知道吗?」
看来不能讲已经接下这份委托了。
果然是一大失策……
真九郎一边敷衍地向银子点点头,一边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昨晚后来真是一团乱。
根据紫所说,因为红香说特地穿洋装比较容易交涉成功,点眼药水装哭也是红香的指示,据说是在真九郎走进厨房时趁机偷偷滴在眼睛里的,另外,听到真九郎答应后脸上浮现的惊讶表情,其实是怀着「这家伙真是单纯」的意思,而后来垂下头则是为了忍住笑意。
当紫嘟嚷抱怨穿那套洋装会让肩膀很酸的同时,真九郎在一旁抱头烦恼,苦恼自己完全跌入红香的陷阱,然而现在又不能反悔,真九郎只好先对满肚子不满的紫说明六坪大的雅房,紫才终于理解,不过……
「老百姓真能吃苦,居然能住在这么窄的地方……」
紫却露出一副受到文化冲击的模样,真九郎总算实际体会到,留这种小孩住下来根本是不智之举,但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真九郎只好对室友再做一次自我介绍。
「我叫红真九郎,以后请多指教罗,小紫。」
「别叫我小紫,好恶心。」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的反应。
紫将双手在胸前交叉,并且摆起架子说道:
「我的名字是九凤院紫,丑话说在前面,不要因为我是小孩就小看我,再怎么说我也是九凤院的人,和一般死老百姓不同,明白吗?」
如果不点头的话,对话就不能继续进行,真九郎只好点点头。
紫满足地看着真九郎的举动,又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才七岁,可是我已经把平假名和片假名全部背完了,汉字也学过一点……嗯,我知道,你一定很怀疑我年纪这么小,怎么可能懂那么多吧?没关系,我证明给你看。」
紫说完话就伸出手掌,真九郎则是看着她的手掌,最后紫不耐烦地把伸出的手上下晃动,真九郎才明白她要纸笔,真九郎便递给她便条纸和铅笔,紫就用出乎意料的流畅动作写下几个字。
「怎样?我没骗你吧!」
紫挺起胸膛露出洋洋得意的模样,纸上写着「九凤院紫」四个大字,虽然「九凤院」这几个字有些错误,但是真九郎假装没看见,仍然轻轻地拍手。
紫则是露出满意的神情,似乎是练习许久的成果。
真九郎心想:她果然是小孩子。
「嗯……那个……」
真九郎想不出该如何称呼她,不过这时紫说:
「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本来以为紫会要求尊称她「大小姐」,所以让真九郎感到有点出乎意料,然而紫却高傲地点了点头。
「不必那么感动,因为我是心胸宽大的人。」
「喔……是……」
「我对下级阶层的人都一视同仁,虽然你只是佣人,我也一样会善待你的。」
「谢谢……」
「好了,真九郎,我累了,快准备吧!」
意思是要我准备床铺吗?
淺淡 2008-3-12 21:09
真九郎想到往后的日子,就不免有些心情沉重,不过还是照她的意思去做,由于房里没有客人用的棉被,真九郎只好从壁橱搬出自己的被褥并且在榻榻米上铺好,接着回头看往紫的方向,紫的样子立刻让他目瞪口呆。刚才听到旅行箱旁边传来衣物磨擦的声音,本来以为她在更换睡衣,没想到紫竟然全身赤裸。
「嗯?那是什么呆脸?」
紫露出疑惑的表情,看着张大嘴巴无法说话的真九郎。真九郎只好深吸一口气,仔细询问紫原因之后,才知道这是她平常在家里的就寝习惯,她带来的旅行箱中只装有外出服和内衣裤,没有半件睡衣。
其实裸睡也不是特别怪异的行为,世上很多人都有这种习惯。即使如此,紫光明正大地脱个精光的举动还是很让人吃惊,简直就是不知羞耻为何物,态度甚至比刚才还要更加堂而皇之。
幸好真九郎喜欢的是肉体和精神上都发育成熟的女性,对于连胸部都还没发育的紫只感觉到纯粹的健康美而已,其余的就完全没有兴趣,所以倒也不必担心眼睛不知该往哪里摆。
「睡地板啊……?」
紫除了睡床以外,似乎从未在别的地方睡过,因此显然又接受一次文化冲击的洗礼,不过她只傲慢地丢下一句「好吧,算了」,然后掩着嘴高雅地打了一个呵欠后,立刻钻进棉被里,接着她叫真九郎把灯关掉,没多久就开始发出细细的鼾声。
真九郎很佩服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在陌生的房间以及初次见面的人面前竟然不会怕生,这份胆识比起自己小时候根本有如天壤之别,真九郎一边想着以前只要妈妈或姊姊不在身边就无法入眠的往事,一边缓缓闭上双眼。紫似乎因为太过疲倦,直到隔天早上仍在梦乡中,于是真九郎以不吵醒她的动作悄悄走出房间,并且出发前往学校。
话说回来,她睡得还真熟……
会累成那样,恐怕是在来五月雨庄的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似乎真的有些内幕。
当真九郎思考这个问题时,银子仍然在滔滔不绝地说教。
「对不讲理的暴力就用更不讲理的暴力反击,这就是柔泽红香的做法。和她那种人来往,你绝对不会有好结果,所以你一定要和她尽量保持距离,因为你很笨,一定马上就会被她利用。」
「利用我这种菜鸟有什么好处……」
「笨蛋也有笨蛋的用途。我会帮你找九凤院的资料,可是你真的要多注意一点,因为你真的是个笨蛋。」
「嗯,我会注意。」
「还有,你……」
银子好像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在看见其他学生走进教室后,就闭口不再多谈而重新埋头在电脑里,虽然真九郎不介意别人的眼光,不过银子认为最好别让班上同学看到两人太亲近的举动,以免增加彼此的麻烦。
于是真九郎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管怎么样,先过完今天再说。
回去之后,有不少问题必须向紫问个明白。
一想到自己得到方向,心情就舒坦不少。
也可以不必再胡思乱想了。
真九郎打一个大呵欠,转换心情准备迎接早上的第一堂课。
真九郎回到家里后,只看见紫摆出不爽的臭脸。
「快解释清楚。」
紫一直睡到中午,睁开眼后却发现房里没有任何人影,偏偏她对附近的环境又不熟,副不得已只好啃着真九郎事先准备的面包,并且在公寓里东晃西晃。本来以为她是因为无聊而生气,但是她的怒气却朝向真九郎不在的原因。
「你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跑出去?」
「因为我是学生,所以要去学校……」
关于没办法随时陪在她身边这点,交付委托的红香也早就知情,不过只要有五月雨庄,这个对护卫是致命伤的问题就得以解决,只要待在这里就代表绝对安全,就算真九郎在外面遭到不测,紫只要留在这里,就能够保障性命安全。
真九郎打算如此说明,但是紫还是个小孩子,真九郎正在为如何简单说明而大伤脑筋时,紫却歪着头问:
「……学校?就是同年龄的人一起学习学问的地方吗?」
「是那样没错……」
真九郎对紫的反应感到有些纳闷,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紫今年七岁,应该念小学一年级,那上学怎么办?
「紫没有去过学校吗?」
「没有,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没有必要?」
「我听说学校除了让人学习学问以外,也是预先准备出社会的地方。」
「嗯,大概就是这样。」
「那对我就是不必要的东西。」
紫斩钉截铁地如此说着,却好像带着一丝遗憾地继续说道:
「……虽然我对学校有点兴趣。」
既然是九凤院家的人,按理说应该都会安排到超一流的私立学校就读,不过这只是真九郎自己的猜测,难道现实比想象中还更复杂吗?
「好吧!没办法,我就大人大量原谅你吧!」
紫以一副大发慈悲的主人态度点了点头,身为佣人的真九郎也只好默默地听在耳里。
「真九郎,我想洗澡,带路吧!」
紫显然累积不少疲惫,而且昨天没洗澡就早早就寝,所以才提出此种要求。
虽然心中的疑问堆积如山,但是真九郎还是先把两人份的毛巾放进脸盆,带着紫走出公寓,他们的目的地是距离五月雨庄三分钟路程的澡堂,即使是这么短的距离,紫也满怀好奇地东张西望,然后望着冒出缕缕烟雾的澡堂烟囱发出感叹。
「哦,原来老百姓是在这里洗澡的啊!洗个澡还要特地跑这么远,真是辛苦。」
「……不,也不是大家都会来这里。」
真九郎开口纠正时,才突然想到一件重大的问题。澡堂是男女分开,按理说他和紫应该要分别进入男女澡堂,但身为保镖又该怎么办?这个澡堂平常只有附近的居民才会使用,不过也不能保证不会有可疑的人潜入,该怎么办呢?
这时,紫却不顾真九郎的烦恼跑向澡堂的入口。
她跑去的地方是男澡堂。
真九郎急忙追上去,钻进门帘后,刚好看见紫和柜台的老人正在交谈。
「小妹妹,你自己一个人吗?」
「不对,还有我的佣人。」
「佣人?」
柜台的老人一脸狐疑地看向随后跟来的真九郎,真九郎赶紧堆起敷衍的笑容搪塞过去,向柜台询问才知道十岁以下可以不分男女,这是用什么标准判断的呢?真九郎一边纳闷地想着这个问题,一边支付两人的费用,并且带紫走进更衣室。对紫来说,在众目睽睽的地方脱衣服应该是第一次,她却毫不在意地马上脱个精光,而且不等真九郎就独自走进浴池间,真九郎只好手忙脚乱地在腰部围上毛巾,赶紧从后面追上去把毛巾拿给紫,不过紫却以「不用」一口回绝,摆出一副不需要遮掩的态度,让人有种围着毛巾的真九郎才比较丢脸的错觉。以前真九郎曾经听银子说过,王族一类真正上流阶层的人,即使让身分卑微的下人看见裸体也毫无感觉,因为身分卑贱的下人和王族不同层次,所以他们不会有羞耻感,而紫的态度除了年幼不懂事以外,可能也含有这个原因。
一踏进浴池间,紫就睁大眼睛东看西瞧,她对一大群人泡在浴池里的景象似乎感到相当新鲜,如果放着她不管,搞不好她就会一直看下去,因此真九郎就牵着紫的手坐在水龙头前。
紫一坐下就突然冒出一句:
「麻烦你了。」
在九凤院家,让佣人擦拭身体也许是司空见惯的事,她虽然讨厌真九郎碰到自己,这种时候好像就另当别论。真九郎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让姊姊帮忙洗身体的经验,所以只好听从紫的命令。
「我可以帮你洗背,其它地方自己洗喔!」
「为什么?」
紫露出「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吗?」的眼神。
对方只是个小孩子,真九郎在心里一边说服自己忍耐,一边指向附近的其他客人,并且对她说明和紫同年的小孩也都是自己清洗身体。紫好像不太明白,不过还是叹了一口气并点点头。
「……好吧!强迫你做办不到的事太不通人情了,我也不想勉强你,这次就算了。」
紫说完就把背朝向真九郎,命令他洗背。
真九郎不禁觉得这家伙真爱摆架子,可是还是把香皂涂在毛巾上开始擦洗她的背。当真九郎碰到紫的皮肤时,双手不禁停下动作,虽然因为年纪还小,不过她的雪白肌肤实在太过滑嫩,使得背上的水珠居然可以丝毫没有阻碍地滑落下来,女生梦寐以求的肌肤大概就是像这样吧?
看着满是细微伤痕的自己,真九郎不禁露出苦笑。
这就是生长环境的差别吧?
洗完背之后,真九郎把毛巾递给紫,紫似乎未曾自己洗过澡,只好学着真九郎的动作开始清洗身体,身体的部分倒还好,不过却在洗头发时陷入一番苦战。
「这、这是什么东西!眼睛好痛喔!」
真九郎认为洗发精渗进眼睛里当然会痛,不过九凤院家的沐浴用品看来是专门替小孩子设计的特制品,这种一百二十日圆的便宜货当然比不上。
真九郎用清水帮她把脸冲干净,好不容易才安抚她的情绪后,他不禁心想:
……以后每天都要这样吗?
一想到这里,真九郎的心情不免有些郁闷。
紫似乎无法忍耐水的热度,才三十秒就从浴池里爬出来,然后不等真九郎就擅自走向更衣室,真九郎本来还想多泡一下,不得已只好追上去。
就连最喜欢的泡澡也只剩下折腾和疲劳。回想以前的自己,可能也像这样给双亲和姊姊惹过不少麻烦吧!真九郎追到更衣室,只见穿着内衣裤的紫手上拿着某样东西,那是附近商店贩卖的瓶装咖啡牛奶。真九郎问她是从哪里拿来的,紫回答「那个人给我的」,然后指向前方坐在按摩椅上笑嘻嘻地看着紫的老伯,原来是附近商店街的小酒馆老板,每当五月雨庄举办宴会时常会光顾那间店,所以多少还算熟识。真九郎轻轻地行了个礼。对方也举起手回应,这位老伯担任附近的儿童棒球队教练,是个众所周知很疼小孩的老好人,大概是他请紫喝的吧?
「有好好地跟老伯说谢谢吧?」
「说谢谢?为什么?」
紫用两手捧着牛奶瓶猛喝,并且用一脸狐疑的表情望向真九郎。
「我只是收下别人给我的东西而已。」
真九郎握起拳头,轻轻敲了一下紫的脑袋。
「……!」
紫用双手按着头蹲在地上,真九郎立刻把掉落的牛奶瓶顺手接住,紫经过大约十秒钟才抬起头,并且露出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的表情,眼中还泛着少许泪光。
「你……你居然敢打我!而且还是用拳头!还是用拳头~~!」
真九郎又敲了一下。
「……你又打我!」
真九郎对按头泪眼汪汪表示抗议的紫说:
「有人对自己好就应该要向他说谢谢,这是理所当然的规矩,小孩子也要遵守。」
真九郎一出口才发现。
自己以前好像也常被这么教训……
没想到,现在居然会轮到自己如此训诫别人。
看紫沉默不语的样子,真九郎有点担心自己是否做得太过火了,不过看来是杞人忧天,紫出乎意料地立刻恢复平静,闭上眼沉思真九郎刚才所说的话,然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错的人是我。」
真九郎被她老实承认错误的态度吓了一跳,接着紫张开眼睛又说:
「抱歉,原谅我。」
「啊、没……」
真九郎还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紫已经走向小酒馆老板向他道谢,小酒馆老板的笑容更加浓厚,用大手摸了摸紫的头,回来的紫则是在一脸迷惑的真九郎面前把衣服穿上。
「好了,回去吧!」
紫一说完,不等真九郎回应就走向出口。
真九郎也慌张地把衣服穿好,拿起脸盆赶紧追上紫。
同时心想:我怎么老是追在她后面跑呢?
回到屋里的真九郎马上准备做晚饭,他叫紫先去看电视,她却站在电视前面歪着头,似乎不晓得怎么打开电源,真九郎按下电视机下方的开关时,紫才发出「噢~~!」的声音。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没有遥控器的电视,真是创新。」
真九郎虽然认为这是讽刺,不过可能因为她习惯九凤院的最新型大画面电视,现在这台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老式电视机反而让她觉得很新鲜吧?真九郎教她如何握着转台扭切换频道后,紫有些兴奋地卡嚓卡嚓转着频道,最后停在动画的频道。
真九郎则是打开冰箱拿出材料开始做饭。五月雨庄虽然老旧,设备还是一应俱全,瓦斯的火力也十分充足。他先把油倒入锅子过热,再把冷饭倒进去均匀打散,然后把鸡蛋、切好的青葱以及切成小块的猪肉丢进锅子,而且用单手翻锅,就在真九郎正要把做好的炒饭装到盘子时,外面突然有人敲门。
因为紫杵在电视前动也不动,所以真九郎只好把火关小自己应门。
「哪位?」
「晚安~~!」
淺淡 2008-3-12 21:16
住在隔壁6号室的大学生一脸悠哉地出现在门外,她的名字叫武滕环,不过真九郎从来没看过她去上课的样子,是不是大学生也很难讲。仔细观察,她算是相当漂亮的美女,但是随便拿橡皮筋绑住睡到微翘的头发、身穿运动服以及脚上穿着木屐的邋遢模样把她的姿色全部都破坏殆尽,再加上她又爱喝酒,酒口也差,偶尔还会醉倒在走廊上呼呼大睡,就算被当成流浪汉也很正常。
如果在五月雨庄里最诡异的房客是闇绘,那么最吵闹的人就是环。
「环姊,有什么事吗?」
「酱油借我。」
这种事情常常发生,所以真九郎二话不说就把酱油瓶拿给她。
「啊~~我还要错盐巴。」
把盐拿给她。
「味噌也顺便。」
把味噌拿给她。
「米也来一点。」
把米拿给她。
「还有电锅。」
「全部都借喔!」
「哪有全部?我自己有准备好料的……讲到好料,你一定想歪了吧?哎呀~~你好色喔!」
环说完「男生一个人住,一定会累积不少压力吧!」后还嘻嘻地笑了起来,光是酒品差就让真九郎感到相当困扰,而且她还喜欢开黄腔。
记得刚搬进五月雨庄的第一天……
「来,这个送你当见面礼!」
环就拿一大堆成人录影带当作礼物,让真九郎差点昏倒。
当真九郎还在思考怎么把她赶走时,环忽然发现正在看电视的紫。
「哇!这个小女生是谁?好可爱喔!」
真九郎还来不及解释,环已经跑进房间蹲在紫的面前。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九凤院紫。」
「哎呀~~声音也好可爱!」
环摸了摸紫的头,又摸遍她的脸和身体,不过紫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抵抗,只露出像小猫被人逗弄过头而有些困扰的表情任环摆布,真九郎看着两人的举动感到有些不解,为什么紫肯让小酒馆老板和环碰到,却对自己有那么大的反抗动作呢?
「我是住在6号室的武藤环,是真九郎的炮友喔!」
「炮友?」
「别乱教!」
环无视于真九郎的抗议,陶醉地摸着紫柔嫩的脸颊。
「嗯~~摸起来好舒服……对了,真九郎,这个小妹妹是谁?你的妹妹吗?」
「……你刚才不是问过她的名字了吗?」
「对喔……是你的『这个』吗?」
环伸出左手小指,并且露出不怀好意的下流笑容。
「连这么小的女生都有兴趣的话,下次过来我的道场看看吧!我那边有不少小正妹喔!特别是小圆圆和小光光将来很有前途,趁现在下手的话……」
「快给我回去!」
「不要啦~~」
环死命抵抗不肯离开,真九郎只好把炒饭装在盘子上交给她。这个人虽然又吵又麻烦,但是真九郎并不讨厌她,反而还相当尊敬。
环笑嘻嘻地接下炒饭。
「谢罗!这个小妹妹要暂时住在这里吗?」
「这是工作。」
环只说出「原来如此」就不再多问,这是五月雨庄不成文的规定。
「别看我这样,我的人生经验很丰富,所以你如果有性方面的烦恼、还是性方面的烦恼或是性方面的烦恼,都欢迎找我谈谈喔!」
「绝对不需要。」
「你有保险套吗?」
「……我说真的,拜托你快回去吧!」
真九郎指向门口下达逐客令,环只好意犹未尽地走出房门。
真九郎轻叹一口气,并且在盘子盛上自己的紫的炒饭,才终于得以用餐。紫的肚子似乎也很饿,所以手中的汤匙从头到尾都没停过,带着一脸满足的表情吃个精光。
「材料虽然很寒酸,不过味道还不错。」
紫如此评论,真九郎也正好吃完晚餐。
接着,真九郎到准备就寝的时候才起起棉被的问题。
真九郎不常熬夜,所以也不排斥配合紫的作息早早熄灯休息,但是棉被只有一套,昨天他把棉被让给紫,自己随便窝在地板上直到天亮,总不能每天都这样吧!刚刚应该顺便向环借棉被的,可是一想到她的房间堆满录影带和漫画的惨状,天晓得会拿出哪种棉被。
紫已经刷好牙,钻进棉被里看着真九郎。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没什么。」
「喔。」
紫没有多问,只说句「快把灯关掉」就闭上眼睛了。
她第一天虽然对这个地方嫌东嫌西,不过一旦了解现况就完全接受,紫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身为九凤院家的人,应该不会在意普通的芝麻小事吧?
真九郎把明天上课使用的课本放进书包,接着关掉灯躺在榻榻米上。最近的天气虽然还没有冷到无法忍受,但还是希望能有个暖炉,等有空的时候再去垃圾场找找看,棉被就明天马上买齐吧,买便宜一点的就好。
一边看着微弱的星光隐约透进黑暗的房间,真九郎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时,突然注意到紫动来动去的,好像正在用手按摩自己的头。
虽然真九郎只是用最小的力道轻轻一敲,毕竟对方是七岁的小女孩,因此真九郎不禁有点担心,正想要出声安慰时,却听见紫小声地说:
「……真九郎一点都不可怕。」
「嗯?」
「虽然会痛,可是不可怕,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明明会痛但是不可怕的事。痛和可怕不是一起出现的吗?」
紫疑惑地按摩被真九郎敲的地方。
「还在痛吗?刚才我……」
「不准道歉。」
真九郎正想说对不起,却被紫打断。
「你的话没有错,你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才会那么做,所以不准道歉,随便道歉就会让你想表达的事情变得没有立场。」
「……也对。」
「以后如果还有类似的事情,就再告诉我吧!我想多学一点。」
真九郎点头表示同意,同时对她的上进心和理解力深感惊讶。
这就是出生在名门九凤院家的人吗?
自己在她这种年纪时,明明就只会每天玩耍而已。
不过,拥有强烈求知欲望的她却没有到学校念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非和九凤院家中的内幕有关?
「真九郎,有件事希望你现在先教我。」
「请说。」
「炮友是什么?」
「……小孩子不必知道。」
「是吗?保险套又是什么?」
「快点睡觉!」
又是那个恶梦。
死了,大家都死了,死掉好多人,感觉不到本来握着的姊姊的手,听不见妈妈的声音,也看不到爸爸,视线全都被埋在黑暗中,连自己是否睁开眼睛都无法确认。头好痛,脸上湿湿滑滑的,身体也湿湿滑滑的,是被什么东西弄湿的呢?好重,有看不到的东西压在身体上,连呼吸都好费力,一不小心就会喘不过气,就算想要喊出声音,喉咙也痛得无法出声,这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快来救我!快点来救我!快……救我……求求你……
但是没有人听到这个哀求。
真九郎睁开眼,见到早晨射进窗户的阳光才放下心,他用手擦了擦满是汗水的额头,并且深呼吸几次。
没问题,我还活着。
呼吸很正常,手脚还能活动,眼睛也看得到东西。
他轻握几次拳头,一边做着简单的伸展运动,一边向旁边望去,只见有个窝在棉被里的小小身影,紫像婴儿一样缩成一团,简直就像刚出生的天使。看着那张不知世间污秽、清纯无瑕的睡脸,真九郎伸手轻轻捏了一下紫小小的鼻尖,然后对她抓痒的样子露出一抹微笑,刚才占据心中的阴霾也一扫而空,自己和这么幼小的孩子睡在同一个房间实在很不可思议。
有人想对这个孩子不利,只要是九凤院家的人,被当成目标的理由恐怕不少。对于以营利为目的的人蛇组织而言,没有比她还有价值的猎物,不过为什么红香会把这份护卫的工作交给真九郎呢?虽然五月雨庄的安全程度非比寻常,即使如此,让真九郎担任护卫的理由仍然不详,加上从银子身上得知关于近卫队的消息,因此真九郎对这次的委托总是无法释怀。
「……算了,再说吧!」
真九郎打开窗户让冷风吹在身上,脑筋也更加清醒。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就像当时都已经如此绝望,现在却还是活得好好的。
真九郎从学校回来之后,为了今晚的事情而决定前去购物,因为环想要替紫办一场欢迎派对,所以他才出门采购。真九郎答应紫想要同行的要求,毕竟紫除了澡堂以外,就几乎等于被关在五月雨庄里,也需要出来散步一下,于是真九郎便带着紫来到街上,一面警戒四周一面前进,但是紫完全不管真九郎的担心,只是一股脑地往前直走。在大街上行走对她似乎是相当新鲜的事,九凤院家的人平常都是以车代步,所以不太有徒步行走的机会吧?
紫随着自己的好奇心四处乱跑,就像想验证自己所拥有的知识似地,一路上见到东西就找真九郎问个明白。没有上过学的紫是从哪里学到这些东西的呢?难道九凤院家拥有独自的教育系统吗?真九郎一边匆匆追在紫的后面,一边带着她前往商店街。
一走上超级市场的二楼,真九郎立刻发现并且买下便宜的棉被。
「原来老百姓买东西都要用手拿钞票和硬币付帐……这样手就会弄脏吧?用信用卡还比较方便。」
紫看着在收银机前付钱的真九郎并说出感想。她对肉和青菜之类的食物完全没有兴趣,虽然在糖果区停下脚步,但是看到和自己同年代的小朋友正在开心地选糖果的举动,她只丢下一句「哼,长不大的小鬼」就快步离开。当然,她也没有帮忙提任何东西,全部都让真九郎一个人搬。
真九郎对紫这种自我中心的态度并不生气,因为观察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没想到自己缺乏的特质竟然会在这么小的小女孩身上发现,这让真九郎觉得既奇妙又有趣。
走出超级市场的真九郎发现身旁的紫她像正在盯着某样东西,循着她的视线一瞧,原来是一家蛋糕店。那家店曾经被杂志报导过,在商店街中也算是人潮聚集的地方,连真九郎拜访师傅时都曾经在那里买过几次蛋糕当作礼物,除了卖蛋糕以外,还有自制的冰淇淋,滋味似乎相当受到欢迎。现在刚好有几个小学生正在购买冰淇淋,并且站在店门前大快朵颐,紫眼也不眨地望着他们舔冰淇淋的模样,不过一发觉到真九郎的视线便慌张地辩解:
「我、我不想吃喔!那个根本是骗小孩子的东西!我只是看看而已,你不要误会喔!」
真是再明显不过了。
冬天吃冰也有另一番乐趣,因此真九郎到店里买了两个冰淇淋,并把其中一个递给紫,她的眼睛一亮想伸手拿,不过自尊心似乎不允许她立即拿起冰淇淋,于是她双手交叉在胸前说道:
「我对那种便宜东西没兴趣……不过拒绝别人的好意很失礼,伤到你的诚意也不好,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吧!」
说完一大串藉口之后,紫才伸手接下冰淇淋。她吃甜食的样子和一般的小孩没有两样,紫用小小的舌头舔着冰淇淋,严肃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
在旁边的真九郎也开始享用冰淇淋,不过他仍未松懈对周围的警戒,毕竟敌人不知道会从何时何地突然出现,基本上真九郎目前对敌人的真实身分仍然毫无概念。
于是他趁这个机会询问紫:
「对了,到底是哪些人想找你麻烦?红香小姐有没有跟你说过?」
「真九郎,那是什么?」
竟然不理我。
淺淡 2008-3-12 21:18
真九郎只好无奈地看往紫指的方向,原来是一间大型药局,很多客人在陈列的各种营养食品前面大排长龙,真九郎其实不太懂,不过看电视好像是最近很流行的东西,也就是健康食品的风潮,不论是谁都很努力地想维持自己的健康,深怕身体出毛病。
真九郎如此简单说明后,紫不禁讶异地歪着头。
「为什么要靠药呢?只要正常饮食、正常运动、正常睡觉,身体就会自然地变得很健康吧?」
「是这样没错……不过这都只是理想,实际上很少人能正常饮食、正常运动或者正常睡觉的。」
「为什么?」
「因为……」
究竟是为什么呢?
真九郎把吃完的冰淇淋纸袋卷成一团,一边放在掌中不经意地玩弄,一边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紫说得很有道理,人们之所以想利用药品保持健康,都是因为平常生活中缺乏营养以及悠闲,电视上三不五时就有介绍养生方法和消除疲劳方法的特别节目,因为不健康、因为太疲倦,所以大家都想知道如何解决;这个社会里的人都不健康,大家都很疲倦,因此不只造成犯罪率攀升,似乎也是产生社会扭曲现象的原因。
真九郎对无法回答紫的单纯问题而感叹自己的无知,同时把纸袋扔进垃圾筒里,不过紫好像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并不因为没有得到答案而露出不满的神情。
「嗯,这就是外面的世界有各式各样的东西吧。」
「外面的世界……?」
「关于你刚才的问题……」
紫一边舔着冰淇淋,一边忽然拉回正题。
「我不能回答你想知道的事情。」
「为什么?」
「柔泽红香叫我不能讲。」
「这……」
「我不知道理由,不过她说沉默是金。」
越来越搞不懂了。
难道这也是红香的直觉吗?
该不会是打算测试我吧……?
红香的确有可能是为了测试真九郎的实力能做到什么程度,假设真是如此,叫他担任紫的护卫也未免太过冒险了。
紫一直抬头望着真九郎沉思的表情,她一边把剩下的冰淇淋送入口中,一边喃喃自语:
「……你觉得这样好吗?」
「什么?」
「没事。」
紫说完这句话后,就把卷成一团的纸袋丢进垃圾筒。
「回去吧!真九郎,天气也开始变冷了。」
「嗯。」
真九郎虽然点了点头,心中却仍然无法释怀,这时紫又再度抬起头看着他。
「我忘了一件事。谢谢你,真九郎,冰淇淋很好吃。」
「……那就好。」
虽然这孩子平常说话很自大傲慢,但也是个直爽的孩子。
她拥有自然地引出对方善意的特质。
这是九凤院的血脉造成的吗?还是她个人的特质呢?
这个孩子将来长大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呢?
真九郎在冬季的天空下一边与紫并肩而行,一边思考这件事。
到了晚上,环带着五打啤酒以及一打果汁来到真九郎的房间,另外还搬来一台从大学社团里拿来的中古电暖器送给真九郎。
「可以吗?」
「没关系啦~~」
「……可是上面贴着『严禁携出』的标签耶!」
「没关系啦~~」
真的假的?虽然很怀疑,但是真九郎还是满心感谢地收下电暖器,自己还可以忍受这么冷的天气,不过不能让年幼的紫如此委屈。
随后闇绘也露出参加,她用严谨的口吻向初次见面的紫打声招呼:
「我是闇绘,请多指教,少女。」
「嗯,你好。」
闇绘顺便介绍脚边的黑猫大卫,大卫看着紫发出「喵~~」的叫声,紫也回应「喵~~」然后又望向闇绘仔细端详。
紫似乎被她那一身黑的服装以及骷髅头项链吓了一跳。
「……你是魔女吗?」
或许因为紫的年纪还小,所以心里想到的事就会当场说出来。
闇绘倒也不以为意,于是回答:
「不,我是坏女人。」
「坏女人?」
「玩弄男人而且命令他们做牛做马让我过优雅的日子,也就是最高阶层的女性。」
「好厉害喔!」看着紫如此深感佩服的模样,真九郎只能露出阵阵苦笑。
虽然真九郎进高中就读时就搬入五月雨庄居住,不过却没有和全部的房客打过照面,有交流的只有4号室的闇绘、6号室的环和住1号室但是很少在房间的钢森而已,至于其它房间是否有人居住他并不清楚,甚至连管理员也只有在搬来的当天打过招呼,后来就没有碰过面了。
在五月雨庄,和邻居不相往来相当正常,像真九郎和闇绘与环有交流的人反而算是另类。在五月雨庄里,在自己的房里做什么都可以,其他房客不会干涉,就算真九郎知道其它房间发生明显的犯罪行为,也不会想去报警,因为当初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发誓必须遵守这个规定了。
环和闇绘虽然知道真九郎做的是纠纷调解人的工作,不过并不清楚详细的内容;真九郎也只知道环是大学生以及在镇上的空手道道场当教练而已,至于闇绘同是连平常的举动都一切不详。
明明几乎每天碰面却只有淡如水的交情,即使如此,真九郎还是喜欢这个地方的人际关系,他认为就算彼此间不太熟知底蕴、却能普通交流的情形很不错,毕竟大家都有许多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个人私事。
真九郎在四人围着的矮桌上摆放锅子与瓦斯炉,锅中正在烹煮火锅豆腐,环和闇绘不会煮菜,所以一定是真九郎负责掌炉。紫似乎是第一次吃火锅,所以静静地看着煮得啵啵响的火锅,真九郎把豆腐和白菜放进碗里递给她,紫一边呼呼地吹凉一边享用,然后轻轻地露出微笑,看来她满喜欢火锅的。这时环已经喝光十罐啤酒,闇绘也小口地啜饮。由于在狭窄的房间里挤进四个人,因此累积不少热气,再加上闇绘抽的香烟充斥在空气中,所以真九郎便把窗户打开,一片枯叶乘着清新的冷空气吹进房间,刚好落在紫的头上,但是她仍然不介意地继续吃着火锅,这个样子让真九郎发出苦笑,于是随手用指尖拿起枯叶并且丢到窗外。
「……对了,真九郎,你和夕乃妹妹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差不多已经喝醉的环抱住真九郎的脖子硬拉到自己身边,她的红脸、喷出来的酒臭味以及猬亵的笑容,简直就和路边醉醺醺的糟老头没有两样。
由于这种情形司空见惯,所以真九郎只是喝着乌龙茶淡然应对。
「我和她没什么。」
「所以是银子妹妹罗?你终于和青梅竹马合体啦!你这个小色狼!」
「不要乱摸啦!」
「小气鬼!也给姊姊滋润一下嘛!真是的,你可以叫我小环喔!」
「……拜托把胸部的钮扣扣起来啦!胸罩都露出来罗。」
「明明心里爽得要死。」
「我没兴趣。」
「啊~~你居然看不起七十七公分的胸围!四舍五入就是八十耶!」
环以「快点陪我啦~~」的态度用拳头抵住真九郎的头钻来钻去,真九郎一边伸手在火锅里添加豆腐,一边调节火力,他往紫的方向一看,她正在用筷子挟起切成小块的豆腐喂大卫吃,但是大卫因为豆腐太烫迟迟不肯享用,紫稍微想想之后,便把豆腐吹冷再拿给大卫,这时大卫才终于肯吃豆腐,紫也开心地绽放笑容。
「猫真是可爱的生物呢!」
紫用手抚摸大卫,大卫也舒服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看着这副景象的真九郎心里感觉还不错,他无法说明不错的原因,但是一看见紫露出小孩子应有的笑容,就觉得人生的许多不如意在此时此刻都能释怀,只是一个笑容就拥有此种力量,人类实在是很单纯的生物,而这个单纯倒也不错。
「我跟你讲喔,我在大学遇到一个不错的男生,可是他说不想和可以空手打碎石头的女人交往,还说我穿木屐跑完全程马拉松也很奇怪耶!你觉得咧?」
「……我没有意见。」
数天后的午休时间,真九郎在福利社挤不赢别人,最后只买到乌龙茶,他想找银子一起到学校餐厅吃饭,但是回到教室却找不到她的人影。
真九郎向隔壁的女同学询问,才知道银子似乎抱着笔记型电脑不见踪影,对方还好意劝阻真九郎别和银子太亲近,他则是用敷衍的笑容稍做回应,说声谢谢就立刻离开教室。上学期还有女同学试着想和银子示好,但是现在的她已经完全孤立,问题应该是出在不想配合大家的银子身上,不过她对现况并没有感到任何压力,也不打算改变现状。
真九郎一边在走廊上行走,一边想着协调和妥协是否不相同的问题,当他走下楼梯打算寻找银子的踪影时,在楼梯间遇见一个认识的人。
「啊,真九郎。」
「……夕乃姊姊。」
话一出口,真九郎立刻感觉到从四周投射过来的视线,他们并不是盯着自己,而是眼前的少女,大部分经过楼梯的人无论男女都停下脚步,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男生的眼神带有憧憬;而女生则是多出一份嫉妒。
「能在这里碰面真是巧,我们真有缘。」
身为星领学园二年级学生的崩月夕乃,温柔婉约地笑着如此回应。
如果翻开字典查「古典美人」的意思,上面大概会写着「崩月夕乃」——这是男生们对她的评价。夕乃既秀丽又有气质,脸上总是不缺温和的笑容,而且又平易近人,外貌和性格皆完美搭配,因此也成为男生梦寐以求的爱慕对象,甚至还有他校学生为了拍她的照片而千里迢迢跑来星领学园。
真九郎能够体会他们的心情,如果要他选择最在意的异性,非夕乃莫属;但是如果要选出最恐怖的异性,答案也是夕乃。
她是真九郎师傅的孙女,对真九郎而言就像姊姊一样。
夕乃从以前就很习惯成为群众注目的焦点,所以对于应对方式也很熟练,她朝向注视她的人们以绝佳的角度点头回应,同时回以无言的微笑,光是如此简单的动作,那些望着她的人们不知为何就相当满足,仿佛得到她的回应而心满意足。
真九郎在学校里不论成绩、运动或长相都在平均值以下,因此根本没人会注意,而真九郎不会对此介意的原因或许也要归功于夕乃的清新气质,也因为她是师傅的孙女,真九郎和她碰面的机会很多,为了不让别人误会,所以他就对别人说明两人是「远房亲戚」,纵使亲戚是假的,真九郎也的确有与夕乃同住八年的交情。
「真九郎,你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
「嗯,还好。」
夕乃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然后把手中的一包东西递给真九郎,不用加以确认也知道里面是便当盒。
「今天小鹤去参加幼稚园的远足,我不小心多做一点菜,所以分一些给你尝尝。」
「谢谢你,夕乃姊姊。」
「不客气。」
夕乃微微一笑,接着忽然眨了眨眼。
然后紧紧盯着真九郎。
「真九郎。」
「是。」
「你还好吗?」
「为、为什么这么问?」
「你好像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感觉真敏锐。
当紫的保镖而烦恼的事似乎已经被她看穿了。
「遇到夕乃姊姊,我就有精神了。」
真九郎随口敷衍真正的原因,夕乃则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当她发现真九郎不想说的样子之后,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
「……对我也不能说吗?」
「因、因为那是工作……」
「男生每次都会拿工作当藉口,这是看轻女人的行为。」
「没、没那么严重吧……」
「我好伤心。我都对真九郎如此敞开心怀,你却一直瞒着我,只会把内心紧紧地锁住,好像在说『我才不想告诉你』的感觉,真的好伤心。今晚干脆煮凉面放进碎冰块,把我冰冷受伤的心痛也分享给家里的每个人,之后再拿冰过头的硬梆梆冰淇淋分给家里的人……」
面对这样的夕乃,真九郎只好投降。
「对不起,其实因为有人拜托我当贴身保镖,所以才会很累。」
「贴身保镖?保护谁呢?是女生吗?」
「是男的,而且还是一个很讨人厌的大叔。」
「哇……好像很可怜。」
真九郎则是敷衍地发出「哈哈哈」的笑声。
如果被夕乃知道是红香的委托,她一定会火冒三丈,所以只好先把详细的内容蒙骗过去,夕乃能接受纠纷调解人这份工作,但是与柔泽红香有关的就完全不行。「那是不良大人的示范,千万不可以变成那样唷!」类似的话不晓得听过多少次,连现在真九郎还和红香保持联络这点就已经让她很不高兴了。
淺淡 2008-3-12 21:20
「真九郎,努力工作虽然很好,不过身体也要注意喔!」
「我会稍微……」
「回答呢?」
「是。」
夕乃露出满意的微笑,伸手把真九郎凌乱的制服拉直,然后在他的胸口轻拍两下,并且满足地点点头。
「那么,下次见。」
夕乃微微点头后,就缓慢走上楼梯离去,她踩着轻盈又不紊乱的脚步,乌黑的发丝因窗外吹进来的风而摇曳飘动,路过的学生们无一不伫足回望,当中还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如果当初没有进入夕乃家成为门徒,真九郎或许只是站在远方观望的男学生之一,所以现在这个状况应该算是非常幸福。
真九郎看着夕乃拿来的便当盒微微一笑,接着走下了楼梯。
银子在校舍二楼角落的新闻社社办里,门口虽然挂着『新闻社』的牌子,不过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社员只有银子一人,当然社长也是她,整间社办都被她一个人独占。新闻社不买卖个人情报对情报商而言是基本中的基本,倘若她有心的话,随随便便就能挖出一大堆学生的秘密,甚至连老师也不例外,所以她半强迫地指定某位教师当指导老师,同时也领取不少社团活动费用。
银子在仅仅一人的社办、而且又是暖气全开的环境里敲打着电脑键盘,她只对开门进来的真九郎瞄了一眼,然后立刻把视线移回萤幕上。
「请你至少敲个门。」
「搞得好像是自己的房间喔。」
「你不知道这里是我的房间吗?」
真九郎不想惹她生气,于是轻轻敲了一下门。
「请进。」
真九郎得到允许后把门关上,随手拉来一张椅子,移到可以看见银子背部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校舍的内侧,并排而立的树木满是红叶,让人深感季节已然变迁,这里几乎听不见校园的吵杂声,就好像时间静止般寂静。过去新闻社所使用的器材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许多空荡荡的桌椅。
当真九郎在膝盖上打开那包东西时,银子看着萤幕开口说道:
「好恶心。」
「什么东西好恶心?」
「那个是崩月学姊给你的吧?」
「……你猜得真准。」
「真恶心。」
「到底是什么东西恶心?」
「我讨厌她。」
红香和夕乃都是银子讨厌的人,提到两人的共通点大概只有一个地方——让真九郎开始现在的生活以及过着这种生活的人就是红香和夕乃,而银子正是对这点非常不满。
当真九郎决定成为纠纷调解人时,银子的脸上冒出从未见过的严厉表情,还恶狠狠地臭骂他一顿。
「你记得自己以前说过什么吗?你说过『长大以后要和银子一起开拉面店』吧?凭你就只能做到这点程度的事,这是你的极限,可是你居然想当纠纷调解人?像你这种人,你以为你能用『对人拳打脚踢加以伤害,然后被人拳打脚踢受到伤害』的方式过活吗?如果你自以为可以的话,你就是笨蛋、真正的笨蛋、无药可救的笨蛋,随便你去哪里死掉,快去死啦!」
当时的真九郎完全无法反驳。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即使到现在也一样不知道。
真九郎从便当盒里挟起一粒酸梅放入口中,立刻被不是便宜货能比拟的酸味酸到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红烧芋头有怀念的崩月家味道,用蜂蜜炖的南瓜也是,真九郎虽然已经忘记妈妈的味道,却对崩月家的味道记忆深刻。
今天的报纸几乎全部都放在桌上,由于职业需求,银子会把各种传播媒体阅览一遍,根据银子所说,至少看过一次的动作很重要,因为只要是有用的情报就一定会留在脑海里,她的主张可以由她进入学年前十名以内的成绩加以证明。
真九郎随手拿着报纸阅读,这个房间既安静又舒服,而且还有各种报纸,所以真九郎有时会跑来这边,虽然银子偶尔会心情不好把他赶出去,不过念在长久的交情,基本上还是会睁只眼闭只眼让他进来。
真九郎一边阅读职棒新闻一边翻着报纸时,忽然读到一则社会新闻,上面写着「专门以暴力攻击孕妇的歹徒终于落网」。犯人是数名十几岁的少年,他们完全不认为自己做错事,只因为「看大肚子很碍眼」的理由就痛下毒手。报纸上还记载某个政治家提出「这是教育制度的弊病,应该立即改革」的批评,以及其他政治家「打破常规的思考模式代表年轻人的无限未来,不应该加以摧毁」的反驳。另外还刊登那些少年的母亲哭诉「我的孩子也是社会的被害者」,最后则由评论家以「多样的价值观正是现代社会的特征」的意见作为结论。
真九郎不懂那些人为什么会想要攻击孕妇,对于居然容许此种行为的社会更无法理解。
「银子,你觉得理智和正常是什么?」
「就是持续思考『理智』以及『正常』真正意义的想法。」
银子的语气就像「别问这种简单明了的问题」,不过有反应还算好,在她心情不佳的时候都是不予理会,真九郎一直认为她如果稍微降低对周遭的戒心,应该能交到朋友,但是想想自己也没有亲近的朋友,似乎也与银子半斤八两。银子在班上被排斥,而真九郎则是在班上没有存在感,所以大概不会有人对两个人单独碰面特别注意。
就在真九郎想着「不晓得有没有科学家肯发明理智测定机之类的东西呢?」的无聊事情时,银子盯着萤幕说道:
「你拜托的东西还要再花一点时间。」
「九凤院很麻烦吗?」
「很麻烦。」
既然银子都会这么直说,似乎真的相当棘手。
能够成为世界级的大财团,可想而知,各种防范措施都应该很先进。
「麒麟塚和皇牙宫也是这样,这些财团都很难搞。不愧是权力的中心,到处都是秘密。譬如说,你曾经看过九凤院家的当家吗?」
「没看过……不管是报纸或电视都没有看过的印象。」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真正拥有权力的人,绝对不会出现在台面上。」
问题:这个国家最伟大的人是谁?
答案:首相。
大概只有小学生会真的相信这种答案。
真正伟大的在是谁?
正确答案是「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哪个人,所以才会拥有力量而伟大,拥有真正力量的伟大人物不会让别人摸清底细,就和身处天上俯视全世界的神一样。
简直就是遥不可及的人物……
如果让银子知道自己正和九凤院家的千金住在一起,不知道她会露出什么表情。
真九郎的心里冒出这种念头,不过当然不可能付诸实行。
「还有,你最好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你应该听过恶宇商会吧?」
「嗯,就是那个……」
恶宇商会就是所谓的人力派遣公司,只不过他们的根据地位在地下世界,专门处理超乎常识的人力派遣工作,旗下拥有战斗专家、杀手、诅咒师、讨债集团、帮助潜逃的业者、保镖等等各类人材。
「因为他们是看钱办事的组织,像你这点程度,如果挡到他们的财路,他们会马上派人把你宰掉。」
「我也不想招惹他们。」
如果把参与国际犯罪的恶宇商会比喻为大型企业,真九郎就是巷子里的小摊贩。目前为止,真九郎承接的工作不是抓内衣小偷或跟踪狂,不然就是为了被噪音所苦的居民和飙车族乱打一场而已,和恶宇商会根本扯不上关系。
「先别说我,你自己才记得多小心,情报商突然被杀害也不少见。」
银子基本上只透过网路买卖情报,就是为了避免发生危险,她的祖父虽然身手不错,但是银子却是个弱不禁风的运动白痴。记得有次小学的运动会时,她刚好在班上决定参加项目的当天请病假,然后就被分到障碍赛跑的组别,结果她的成绩和第一名相差快三分钟,中间还跌倒无数次,虽然真九郎用热烈的鼓掌为她打气,但是却得到一巴掌作为回应,讨厌输的银子从此以后再也没参加这类的活动。
「假如你有麻烦,就跟我说吧!我会优先帮你处理。」
「打几折?」
「当然免费。」
银子敲打键盘的手瞬间突然停住,然后再缓缓地恢复动作。
「……你果然是笨蛋。」
反正我从以前就不讨厌被你骂笨蛋。
真九郎本来想这么说,不过没讲出口。
因为一定还会再被骂一次笨蛋吧。
放学后,当真九郎走到鞋柜时,校舍里的学生已经所剩无几,因为他又顺道前往新闻社把中午没看完的报纸又全部看过一遍,而能从报纸中得知的消息就只有社会到处都是问题而已,这也表示真九郎有工作可以接,或许算是值得高兴的事吧?靠别人不幸混饭吃的纠纷调解人实在不太光彩,也难怪银子会生气。
换过鞋子离开校舍后,真九郎被夕阳的余晖照得眯起眼睛。足球社的社员们正在操场上精神抖擞地喊着口令跑步,在寒冬中,大家都在运动,真九郎望着他们健康的神态以补充自己的青春能量,并且再次确认自己现在已经是高中生的事实,他称赞了一下自己很努力的生活态度后,便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真九郎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前进,顺便回想最近几天发生的事。
自从紫突然闯进自己原本轻松自在的空间之后,倒还没出现真九郎担心的生活困扰。他严格规定紫「不准单独跑出五月雨庄」,相对地,真九郎从学校回来后就要陪她散步,除此之外,她必须乖乖地待在五月雨庄的范围内。有时她会学闇绘爬到树上,或者找环借漫画来看,不然就是打电动。真九郎想起自己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常常跑出门玩耍,相较起来,紫已经很乖了。
不,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
真九郎一边看着随风飘舞的落叶,一边思考。
紫就像习惯待在有限的空间里似地,她带来的衣服全是男装,女生穿的衣服只有第一次见面时的洋装,虽然这点能够看出她活泼的性格,不过当她安静的时候,她竟然也会表现出像大人一般享受宁静的举动,是天生还是后天造成的呢?说不定和她没上过学的家庭环境、或是与九凤院家的教育方针有关系吧?
不过,有些地方还是和平常的小孩没有两样。
譬如食物。
不知道她是否本来就不怀期待,无论端出什么菜,她都不会嫌东嫌西,但是偶尔仍然会抗议。
「真九郎,我讨厌青椒。」
「我讨厌偏食的小孩。」
这件事后来决定把青椒切到无法辨认的大小,双方才终于妥协。
譬如半夜上厕所。
睡得正香的真九郎在深夜突然轻轻被紫拍醒,她还摆出架子命令他:
「陪我上厕所。」
五月雨庄的走廊只有数盏日光灯,在白天都会有些昏暗,晚上时更是一片漆黑,也难怪小孩子会害怕。
「不对,我不是害怕喔!这和那没有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不要乱猜。」
看紫拼命找藉口的样子,真九郎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再带她去上厕所,在她进去洗手间后,真九郎就在寒冷的走廊上等着,他一面强忍睡意,一面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做过同样的事,因此也感到有些怀念。
总之,和紫的生活还算顺利。
问题在于对付她的人。
不论绑架或杀害,手段不计其数,因此真九郎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大意。
真九郎通过校门口,一边走路一边望向天空,天上的乌云好像比刚才更厚了。
「搞不好会下雨……」
「嗯,气象报告也说傍晚会下雨喔!」
身旁传来很熟悉的小孩声音。
真九郎慌张地向声音出处一看,竟然是紫,这让真九郎惊讶得哑口无言,只见紫自言自语地说着「哦,原来这就是学校」,同时满脸好奇地望着校舍。她像平常一样穿着有如少年的运动外套和短裤,不过头上多戴了一顶棒球帽,似乎含有变装的意思。
「……你、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做过一次深呼吸后,真九郎才终于能够说出这句话。
自己明明就没有把星领学园的位置告诉她。
对于这个疑问,紫只是一脸轻松地回答:
「是环带我来的。」
根据紫所言,她和环聊到对学校很感兴趣的事,于是环一口答应「我带你去瞧瞧」后就如此成行。自己没有向环说明护卫紫的事,而且她也是出自一片好意,不过这个人还真是爱多管闲事。
「我告诉你多少次,不准跑出五月雨庄……」
「你只有说不准单独跑出五月雨庄,有人陪就没关系吧?」
「这……」
「我认为环值得信任,不对吗?」
「虽然也对……」
「真九郎,马上带我进去吧!我想看看教室长什么样子。」
「……当然不行。」
真九郎环顾四周,目前没有人正在看他们,幸好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路过的学生也所剩无几。
「对了,环姊呢?」
「她说去看电影,好像叫做黄色电影的东西。」
那个色女人……
淺淡 2008-3-12 21:21
环的兴趣除了一般的漫画以外,也喜欢看包括成人电影在内的劣质电影。她的房间里到处都是漫画书、外国进口的诡异录影带以及DVD乱丢一地。因为实在太过脏乱,连真九郎都曾经帮忙整理过好几次,由于不堪入目的东西已经多到可怕的程度,因此变成一段真九郎不愿回想的记忆。
环大概是办自己的事才顺便把紫带来,真是爱给人找麻烦,不过幸好带她出来的人是武藤环。环的人格虽然有问题,但是身为格斗家的本领却非常值得尊敬,有她和紫同行,安全的保障比真九郎还高,不过话说回来,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真九郎发誓回去后一定要好好骂她一顿,也暂时不借米给她了,同时催促紫回五月雨庄,紫本来还很坚持进去学校里面参观,但是见到真九郎充耳不闻的样子,她只好不甘心地照做。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到车站,一言不发地搭上电车,找到空位坐下来后,紫立刻面向背后观看窗外的风景,从她的侧脸看来,心情好像已经变好了,还好她的心情可以这么快就调适过来。
「以后你别再跑来学校罗!这样会增加我的精神负担……」
「电车虽然方便,不过椅子坐起来有点不舒服。」
真九郎的抱怨被紫当成耳边风,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风景上。
看她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真九郎正在考虑是否该对她严厉一点时,突然听到隔壁车厢传来吵杂的声音,转头一看,吵杂声来自博爱座附近,原来是一个坐在博爱座上的老婆婆正被三个年轻人围着,好像是因为那三个人搭上电车后找不到三个并排的空位,所以他们要老婆婆让位,让他们可以坐在一起,只想自己不顾别人的自私心态正是现代年轻人的象征。
三个年轻人在车里大声叫嚣。
「阿婆,我们的脚很酸,想坐下来啦!」
「喂!还不快点站起来!死老太婆,你有没有同情心啊!」
「我们很容易抓狂喔!你再慢吞吞的就真的把你打死!」
老婆婆吓得脸色惨白,慌张地想站起身,但是手脚使不上力,因此拄着拐杖的动作非常缓慢。其中一个年轻人耐不住性子,揪住老婆婆的衣服一把摔开,看到老婆婆摔倒在地板上,那几个年轻人哈哈大笑,接着再把老婆婆的拐杖踢到一旁,然后又哈哈大笑。
周围的其他乘客虽然投以责备的眼神,但是被那些年轻人一瞪就马上移开视线,多管闲事对自己没有好处,万一打起来双方都会受罚,搞不好还会在警局里记上前科,即使路见不平也只好视若无睹,计较利害得失的乘客们甚至没人想把摔倒的老婆婆扶起来。
真九郎心想: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
道理只藏在人心里面,正义并不存在于现实中。
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会从事纠纷调解人这种行业。
真九郎虽然不想在这辆通学的电车中太引人注目,但是受过的教育告诉他不能置之不理,于是他从位子上起身,想打个圆场让大事化小,就在这时候,真九郎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走向那些年轻人,仔细一看,竟然是刚才坐在身边的紫,真九郎还来不及阻止,紫已经捡起掉在车厢内的空罐扔向其中一人,不过空罐失去准头只打到窗户,发觉异状的年轻人们立刻看向小犯人。
「……这个小鬼想干么?」
被三人凶恶的眼神瞪着,紫却毫不却步。
好双手插腰,正气凛然地大喝:
「你们可不可耻!」
紫发出适合命令与斥责的轻脆响亮声音,而且也能完整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这也是九凤院与生俱来的气势吗?
紫对着发愣的年轻人们又继续骂道:
「你们到这个岁数还没学过吗!以众欺寡的行为比畜牲还不如,真是低劣!」
她的斥喝让真九郎非常感动,但是似乎没有传到那些年轻人的耳中,他们脸上露出「小鬼凭什么对自己说教」的表情。
「真是个爱乱叫的臭小鬼。」
「好想扁她喔~~超想扁她的~~」
「喂!这个小鬼的家人在哪里?快给我出来!」
年轻人在车内怒吼,真九郎则是赶紧跑过去。
然后,对这种情况采取最好的解决方法。
「我是她的家人,对不起!」
真九郎按着紫的脑袋,连同自己一起低头鞠躬。
「请原谅她,她年纪还小不懂事。」
紫张嘴想提出「真没礼貌!」的抗议,但是真九郎捂住她的嘴,同时继续鞠躬道歉。真九郎在工作以外一向都尽可能不使用暴力,这份力量不应该使用于工作之外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精神层面上的问题。
「真的很对不起,我回去会好好教训她的,请三位放过她。」
真九郎的脸上堆满陪笑,并且仍然不断鞠躬,他知道自己的双脚正在微微颤抖而且停不下来,怎么样都停不下来。
「真是个胆小鬼。」
其中一个年轻人见到真九郎颤抖的脚,便露出轻蔑的笑容,然后朝真九郎的脸吐出一口痰,即使恶心的痰粘在脸上,真九郎陪笑的表情仍然没有改变,另外两人似乎也想跟着吐痰,但是在发觉电车的速度开始变慢后而作罢,看来已经抵达他们的目的地了。
「这家伙真是有够逊的。」
年轻人们轻轻推了一下真九郎的头,然后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走出电车,等他们离开、车门关闭到电车开始前进后,真九郎才把按住紫的手放开。
「你的脾气不要这么冲,稍微考虑再……」
「做正确的事情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居然还对那些胆小鬼低头赔罪!真是气死人了!」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还有,刚才的那个是什么?」
「哪个?」
「你的丑陋笑容!」
被紫冷冰冰的眼神一瞪,真九郎就被她的气势压迫而闭上嘴。
她说的是刚才陪笑的样子吧?
紫用失望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这也许是你处世的原则,不过我很不欣赏,为了讨好对方而笑是愚蠢至极的做法。真九郎,你要记住,要发自内心快乐而笑,因为开心才笑,你的丑陋笑容是不想认真面对事物的证据,也是逃避现实的证据。」
紫讲得如此直接,让真九郎露出苦笑。
真九郎从以前就很擅长陪笑,也曾利用它不知躲过多少次的麻烦,这是弱者的习性,而且现在也还是很擅长,至于本人倒是不太想深思理由。
紫太过坦率,坦率到令人害怕、坦率得令人困扰。
不过,这份坦率并不会让真九郎感到不快。
除了那位青梅竹马以外,他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如此义正辞严地指责。
或许自己很欣赏刚才紫的鲁莽举动。
真九郎自认没有能力做到和她一样。
紫对沉默不语的真九郎伸出小手。
「拿去用。」
小小的手掌上有一条刺有精致刺绣的白色手帕,紫似乎要真九郎用手帕擦拭被痰弄脏的脸,因为手帕看起来相当高贵,所以真九郎有些犹豫,于是紫焦急地把手帕推到真九郎的胸口。
「佣人脏兮兮的,会连我的气质都受到质疑。」
真九郎恍然大悟,便道谢收下手帕,他同时了解到另一件事——因为紫毫无心机以及没有其他想法,所以不管紫对自己说什么都不会生气,她的每句话就代表字面上的意思,完全不掺杂丝毫虚伪,就是她的坦率让真九郎感觉很舒服。
明明自己老是陪笑,居然会期待别人的坦率……
一想到自己的自私心态,真九郎一边苦笑一边把脸擦干净,这时老婆婆客气地过来表示感谢。真九郎表明自己没做什么事,道谢请同紫说,老婆婆听完后,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她轻轻地摸了摸紫的头,紫也自然地露出笑容。
看着两人的模样,真九郎才终于明白。
为什么紫会把自己的手挥开,却不会因为被环、小酒馆老板以及老婆婆碰触而生气,老婆婆的笑容就是答案,因为环、小酒馆老板和老婆婆的笑容都是既自然又温柔,而真九郎第一次见面时则是用陪笑的态度对待紫,紫讨厌那种欺瞒的态度。如果自己站在小孩子的立场,也一定会讨厌被那种人碰到吧!
小孩子真的很坦率。
紫和老婆婆并肩坐到椅子上,真九郎则是站在旁边握着吊环。
然后用手触摸自己的脸。
自己的笑容真的那么丑陋虚假吗?
为什么没办法自然地笑呢?明明有些时候可以露出真心的笑容。
但是每次察觉自己笑出来的一瞬间,这个笑容就会变成假的。
真九郎认为:
自己可能缺乏某些东西吧!
从感觉自己失去一切的那个时候开始,自己可能就缺少了某些东西。
淺淡 2008-3-12 21:22
第三章 崩月家
真九郎从来没有用过闹钟,小时候都是妈妈或姊姊叫醒自己,后来是被银子打醒,再接下来也一定会有人叫他起床。在开始独自生活后就立刻体会到能让某个亲近的人叫醒是多少幸福的感觉,这是一种把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交付给别人的安心感,失去它之后,真九郎因为不想用机械代替,只好努力设法靠自己起床,刚开始时,好几次都睡过头而差点来不及上学,但是后来很快就习惯了,现在大致上都会在固定的时间自动清醒,说到缺点,就是假如在固定时间以外被别人叫醒时,反应就会变得比较迟钝。
今天早上正是如此,当门外响起敲门声,真九郎就立刻睁开眼睛,但是他的意识还在远方和周公下棋,就算看时钟知道现在是早上六点,但是他还是迷迷糊糊的。
「真九郎,你还在睡觉吗?」
真九郎听见那道开郎的声音,马上就知道门外的人是谁,是夕乃姊姊,她来做什么呢?真九郎打了一个呵欠准备起身开门,但是一离开棉被就因房间里的寒冷温度而缩起身体,冬天的早晨加上时间尚早当然会冷,当真九郎正在犹豫应该先开电暖器还是开门时,夕乃的声音又传进房内。
「真九郎,你还在睡吗?」
「我醒了。」
「那我进去罗……」
一大早还是那么有精神……
真九郎用睡意仍浓的脑袋一边思考,一边打了一个呵欠。夕乃有一把房间的备用钥匙,而且偶尔也会来访,她常常会因为送食物过来或是帮忙整理房间等事情,时常登门照顾真九郎,真九郎觉得她其实不必做到这种程度,不过还是对她的来访感到很高兴,也不会因此感到困扰。
「打扰了。」
夕乃打开门出现在门外,除了学生书包以外,手上还提着一包装有食物的超市塑胶袋。
这时夕乃都会打声招呼说「真九郎,早安」,可是这次夕乃不知为何只站在门口不发一语,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她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有点僵硬。
「……怎么了?夕乃姊姊?」
她没有回答。
仔细一看,她的视线不是对着真九郎,而是他的背后。
真九郎也随着回头一望。
他的思考瞬间停止。
如天使般的纯洁睡脸、从棉被里伸出的幼嫩手脚。
正在沉睡中的紫全身赤裸。
真九郎立刻在夕乃的面前张开双手拼命挥舞遮掩。
「夕、夕乃姊姊,这是因为……!」
「下流!」
「不对,你误会了!这完全不是……」
「下流!」
「听我解释嘛!这是因为……」
「……真九郎,你好吵喔……」
事件的火种在真九郎的背后慢慢醒来。紫裹着棉被坐起身子,用一副很困的样子揉着眼睛看向真九郎,接着也看向夕乃。
夕乃和紫的视线互相对上。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真九郎,她是谁?」
「真九郎,她是哪位?」
真九郎被两人紧紧盯着而有口难言。
紫在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先出手攻击。
「我是和真九郎在这个房间同居的人。」
「同、同居……!」
夕乃的脸上露出慌张的神情,真九郎则是拼命纠正。
「不对啦!完全不是她说的状况,夕乃姊姊!」
「不对吗?环借我的漫画书里面有写,男生女生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就是同居喔!」
「你只是暂时借住而已吧!」
「借住?」
先不管歪着头反问的紫,只见夕乃的肩膀微微颤抖。
「……真九郎,你喜欢这么小的小女孩吗?」
真九郎想找说法解释,偏偏怎么想破头都想不出来。
夕乃摇摇晃晃地靠在墙上,神色悲痛地说:
「没想到……没想到你会铸下这种大错……所以我才反对你一个人搬出来住,我就是担心你会受到社会败坏风气的影响、怕你结交坏朋友、怕你在外头玩到三更半夜还不回家、怕你跑去舞厅跳舞到天亮、怕你把头发染成金色、怕你开始听摇滚乐,然后骑着摩托车半夜跑去飙车……」
「那、那个……」
「真九郎,过来坐好!」
夕乃指着地板,真九郎只好闭上嘴乖乖正座。崩月家从以前开始凡是说教的时候,就一定是正座听训。
夕乃两手插着腰,严肃地低头看着真九郎。
「你知道吗?以前有句话说年纪差七岁的男女不能同席……」
真九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抗变成这副态度的夕乃,紫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插嘴:
「喂!你是谁?」
「你应该先说自己的名字。」
真九郎心想:对长辈不懂礼貌的紫虽然有问题,不过夕乃姊姊的表现也很不成熟。
两人的视线又再度对上,然后同时自报姓名:
「我是九凤院紫。」
「我叫做崩月夕乃。」
「崩月?」
「九凤院?」
两人的脸上浮现出相同的惊讶神色,只有真九郎不知道她们为何会吃惊,此时两人又盯向真九郎,眼神比刚才更加严厉。
「快点解释,真九郎。」
「好好解释,真九郎。」
真九郎只剩下点头这个选择。
真九郎分别向两人说明后,事情突然出现奇怪的变化。
夕乃和紫不知为何都沉默不语,即使彼此会用互相牵制的眼神对望几眼,但是仍然一言不发,简直就像突然和长年宿敌相遇的反应,两人唯一的差别则是夕乃一下子就恢复平常的镇定,而紫却是警戒心变得更加强烈。
房里飘着诡异紧张的气氛,让真九郎有点透不过气,这时夕乃把手搁在额头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红香小姐的阴谋,真是个伤脑筋的人。既然是她的话,她一定早就知道情形,然后才把这件事硬塞给你。」
「真的是很麻烦的人。」夕乃接着又抱怨几句。
「那个……夕乃姊姊,你很生气吗?」
「你认为呢?」
「嗯……我想应该是……」
「那么,你应该怎么做呢?」
「……对不起,我撒谎了。」
夕乃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紫。
「这么说来,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九凤院》的人呢……」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崩月》的人。」
紫的声音很低沉,眼神也像是瞪着敌人似地,似乎打算以此表示威吓的意思。
「真九郎,把这个女生赶出去。」
紫伸出手指向房间的门。
「一大早就发生讨厌的事,为什么要和这种家伙……」
「紫,我能不能先说一句话?」
「干么?」
「把衣服穿起来。」
「等一下再说,现在先把这个讨厌的女人……」
「把衣服穿起来。」
真九郎又重复一次,紫只好满脸不悦地照做,也或许她只是觉得房间很冷的缘故。
紫在穿衣服的时候,真九郎和夕乃继续交谈。
「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九郎,你应该还不清楚这方面的事情吧?对不起,爷爷有时候实在很……」
「喂!真九郎!别太靠近那个女的!脏东西会跑到你身上喔!」
「快点把衣服穿起来。」
紫只好「呜~~」地不断嘀咕,继续和衣服陷入苦战。这位小女孩刚起床时会显得有些笨拙,手脚不像嘴巴那么灵活,虽然架子很大,但是不坐在地板上就连袜子也穿不起来。
看她笨手笨脚地无法扣上衣服的钮扣,真九郎原本想动手帮忙,但是夕乃已经先靠到紫身边。紫见到夕乃伸向自己的手,不禁紧张地想要逃走,却仍然逃不出夕乃的五指山,夕乃有个年幼的妹妹,所以她很懂得怎么应付小孩子,在紫抗议前就已经把钮扣扣好,随后夕乃的脸上露出开朗的笑容。
「好了,衣服穿好罗。」
「……谢、谢谢。」
「好乖,真懂礼貌。」
紫偷偷向真九郎的方向望了一眼,小声地说道:
「……因为有个很罗唆的家伙。」
夕乃似乎也知道是谁,因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其实教导真九郎应对进退处世道理的人也是夕乃。
「真九郎,今天放学后我会在道场等你。」
「道、道场?」
「发泄不健康欲望的最好方法就是运动。」
「这个……我又不会不健康……」
「回答呢?」
「……是,我知道了。」
夕乃虽然脸上挂着笑容,可是真九郎明白她向来都是静静地露出笑容、静静地生气。
真九郎正想对紫说「因为我要去道场,所以会晚一点回来」时,夕乃忽然提出建议。
「小紫也一起过来吧?大家可以一起吃晚饭。」
「可以吗?」
夕乃点头表示同意,但是不知道紫的意思如何。
真九郎望向她,只见紫仍然保持警戒心盯着夕乃。
「你是认真的吗?我是表御三家的《九凤院》喔!」
……表御三家?
突然冒出真九郎没听过的名词,不过夕乃对此名词似乎并不陌生,只是平静地用微笑回应。紫疑惑地注视片刻后,最后则是看似放弃地叹出一口气。
「……好吧,反正我对里家也有兴趣。」
「恭候大驾光临。」
夕乃带着微笑结束谈话,接着从书包里取出围裙穿在身上,然后以貌似年轻少妇的模样开始动手打扫房间。其实真九郎平常自己也会打扫,甚至连公寓的公用地区也是他负责清扫,不过论细心的程度就比不上夕乃了。夕乃先打开窗户,让空气保持流通。
「来,两位把棉被折起来,好孩子才能吃好吃的早餐喔!」
紫的脸上露出「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的表情,不过看见真九郎想替她折棉被的样子时,就赌气地自己动手,她似乎不想在夕乃的面前示弱。
夕乃笑咪咪地看着两人的动作,忽然冒出一句「啊,对了……」并且把一个纸袋递给真九郎。
「这个东西刚才放在房间门口。」
真九郎往纸袋里面一瞧,发现有录影带和一张便条纸,便条纸上写着环的简短谢词,内容是感谢平常借米给她的回礼,虽然她是个粗鲁的人,倒也还有正经的一面。
真九郎一边怀疑录影带是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边把录影带拿出来,标题上果然写着『幼小妖精们的诱惑』,而且还好心地用黑色油性签字笔写上『18禁』几个大字。
忽然,真九郎感觉到背后有一股锐利刺痛的视线。
夕乃正在看着他。
她的脸上露出仿佛看穿一切的浅浅微笑。
真九郎则是用自己知道的最恶毒咒骂在心里把环痛骂一顿。
放学后,真九郎先回到五月雨庄,再带着紫前往崩月家的宅第。紫在电车中很开心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但是越接近宅第,她的话就变得越来越少,真九郎看到她的表情渐渐凝重,因此不禁感到有点担心。
「你没事吧?身体不舒服的话……」
「我想确认一件事。」
紫的语气相当严肃,因此真九郎静静地等她继续发言。
「你能发誓无论如何都会保护我吗?」
「……这还用问,我当然会保护你。」
「如果《崩月》的人……譬如那个叫夕乃的女人打算对我不利呢?」
「怎么可能……」
「红真九郎,你愿意站在我这边吗?」
倘若夕乃等人打算加害于紫,真九郎就会挺身而战,虽然真九郎认为即使天地倒转也不可能发展成这种情形,不过紫的表情就像即将赴战场般认真。
身为专业的纠纷调解人,真九郎也认真地回答:
「我会站在你这边,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这样可以吗?」
紫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真九郎的脸,片刻后,她的紧张表情才终于稍微放松。
「……那就拜托你罗!」
「其实你那么讨厌的话,不用勉强也没关系……」
「我不会逃走的。」
紫用稚气的童音斩钉截铁地说:
「讨厌的事情就算逃走也不会消失,所以我必须勇敢面对。」
淺淡 2008-3-12 21:24
真九郎希望自己也能说一次这种话,只可惜自己没有那种勇气。
两人来到了崩月家的门前。崩月家位于距离都会中心有点远的住宅区一角,是间古色古香的日本建筑,由于战前就已经座落于此,因此房屋的结构十分坚固,连关东大地震的时候也只有摔破几片屋瓦而已。高墙围绕整个屋舍,而且又有气派的大门,乍看之下很容易被误认为是黑道世家或政治家的居所,不过真九郎非常明白,这里不是那么简单的地方。
真九郎把门推开,两人走进门内,并且踩着石踏板走到主屋前,真九郎正要按对讲机的门铃时突然停下动作,他每次都忘记自己身上就有备用钥匙。
真九郎看向身旁的紫,她的表情还是很僵硬。这里虽然是大房子,但是和九凤院家比起来应该只是小巫见大巫才对,她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在来的路上也问过她很多次,可是紫都没有回答,一般人都认为聪明的小孩会特别多话,其实真正聪明的小孩不会随便乱讲话,他们只会说些能够说的话,由此可知,紫的聪明无庸置疑。
夕乃姊姊好像也知道内情……
真九郎一边斜眼看着默默无言的紫,一边用钥匙把门打开。
「打扰了。」
真九郎的声音不是很大,只用适当的音量表示来访,真九郎也很习惯于控制音量。
真九郎把鞋子脱掉走进屋内,这里的地板很结实,不像五月雨庄会发出叽叽嘎嘎的响声,在等待紫脱鞋的时候,走廊深处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当真九郎应声转身看往那个方向时,一个小小的人影突然冲过来抱住他的脚。
「喔,好久不见。」
真九郎低头看向脚边的幼小少女。
「小鹤,你好。」
散鹤是崩月家的次女,今年五岁,她抬头看着真九郎的脸并且害羞地露出笑容,然后低头行了个礼。
「……欢迎光临。」
她在这个家里最为年幼,因为很怕生,所以几乎足不出户,在幼稚园也没有交到朋友,经常自己一个人躲在角落玩,能让她敞开心怀的只有家人而已,而因为真九郎在她出生以前就已经住在这里,所以他也包括在家人的范围内。
似乎已经很久没见到真九郎,所以散高兴地抱着他的脚迟迟不肯放开,而且还一边抱着一边左右摇晃身体,同时抬头望着真九郎并且露出害羞的笑容。
「真九郎,这个小孩是谁?」
紫好不容易把鞋子脱掉,指着比自己还小的小女孩如此问道。
「她是夕乃的姊姊的妹妹,叫做散鹤。小鹤,这位是九凤院紫,要和她当好朋友喔!」
散鹤依然抱着真九郎的脚,怯生生地看向紫。
「……哥哥说要当好朋友,那我就和你当好朋友。」
「声音太小,我听不见。」
紫明显地表示不满,散鹤立刻哭丧着脸躲到真九郎的脚后,随后又探出头偷看紫,可是却被那双大眼睛的魄力吓到,马上又躲了回去。
这种个性不管经过多少岁月,恐怕会一直留在心底吧。就像自己那样。
真九郎一边低头看着两个小女孩,心里一边想着这些事情,接着他看到夕乃从走廊的另一端以轻盈的脚步走了过来。
「欢迎两位光临。」
「……那是什么?」
夕乃的身上穿着红色的和服裤裙。
「这样穿好看吗?」
夕乃就在原地转了一圈。
她的五官原本就很有日本古典风,因此这身和服裤裙相当适合她。
「其实,我最近在认识的神社里做巫女的工作。」
接着就是夕乃简短的牢骚话——她要对外国观光客介绍神道,也有男性参拜者不断对她搭讪等等,总之好像很忙的样子,而神社的神主则是对她的努力赞誉有加,于是就把这套和服裤裙送给她当作奖励。
真九郎推测:大概是归功于夕乃姊姊的魅力才会让参拜者增加吧?
「我觉得真九郎一定会喜欢,所以就穿穿看。」
「漂亮吗?」夕乃带着微笑这么一问,真九郎也只能认真回答:
「很漂亮。」
「会不会心里小鹿乱撞呢?」
「……有一点。」
「太好了,能把真九郎拉回正常的道路,我好高兴。」
「那个……我先声明,我没有恋童癖。」
「逻辑上我可以接受,不过情感上还不行。」
女人的心真难懂。在真九郎的认知中,女生的精神构造和男生简直是完全不同次元,自己当然不可能弄懂,如果想努力理解女人的心,原动力应该就是爱情吧。那就是自己缺少的东西吗?
「真九郎。」
紫拉了拉真九郎的衣服,以头上仿佛冒出一个大问号的态度抬起头发问:
「恋童癖是什么?」
连散鹤也睁大眼睛,直直望着不知该怎么回答的真九郎。
她们两人只是怀着纯粹的好奇心。
被左右两边如此纯洁的视线注视下,真九郎决定放弃思考。
「你们不必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
左右夹攻的为什么让真九郎不知所措,此时夕乃出面解围。
「恋童癖就是坏人的意思喔!譬如不听姊姊的劝告就跑出去一个人住、在学校遇到姊姊也不肯多说话、不打电话给姊姊、不找姊姊出去玩、有事情瞒着姊姊,让姊姊既担心又寂寞的坏人就是恋童癖。」
「真九郎不是这种坏人。」
散鹤对于紫的意见也点头赞同,她们两人对真九郎的评价倒是相当接近。
夕乃也带着微笑点头。
「没错,我也是这么认为,真九郎绝对不是那种人。」
被眼前三人的视线洗礼下,真九郎只好露出敷衍的傻笑。
真希望自己是个能够帅气地摆脱这种窘境的男人。
「……夕乃姊姊,我们快去道场吧。」
来崩月家就是要与夕乃练习武艺。当真九郎和夕乃准备一起前往道场时,紫突然说自己也要参观,因为见到像散鹤这样的小孩,紫似乎也放下警戒心,现在她对任何事都产生无比的兴趣。
「也让我看看你和夕乃的武艺练习。」
「不行。」
「为什么?」
「那不是小孩子能看的东西。」
「……是做很色的事情吗?」
「才不是!反正你到别的地方乖乖等我!」
接着,真九郎就拜托散鹤带紫到里面的客厅,紫纵然满口抱怨,不过还是跟着散鹤,她似乎不想在比自己年幼的散鹤面前示弱,于是跨着大步向前行走,看起来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真九郎目送两人离去后,一旁的夕乃用手遮着嘴嘻嘻地发出笑声。
「今天的练习好像会有点紧张呢!」
「夕乃姊姊,我们快点去道场吧。」
「去道场做什么?」
「当然是练习武艺!」
「好,那就练习吧。」
夕乃仍然挂着笑咪咪的笑容,真九郎只好推着她的背前往道场。
夕乃虽然心情看来不错,练习时却完全不留情,这是崩月家的人都拥有的特质,一旦动手就会不带一丝感情。
时间还不到一个钟头,真九郎就已经被打、被踢、被摔超过百次以上,一直到他体力几乎透支才停手。
「好,今天到此为止。」
真九郎全身汗水淋漓,相对地,夕乃却以一副轻松的模样宣布练习结束。
真九郎只能在地板上爬向端坐在道场正中央的夕乃,现在的他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好不容易端正坐姿后,他便用快倒下去似的姿势行礼。
「……谢谢指导。」
「不客气。」
真九郎对夕乃美丽的坐姿看得入神,便咚的一声倒在地板上躺平,这里的地板铺着厚铁板,墙壁也是用强化水泥打造而成,这个地方不只是道场,同时也类似坚固的监牢。他一边沉浸在天花板投射而下的日光灯亮光里,一边缓缓调整紊乱的呼吸,他的全身都很痛,尤其右手腕更是疼痛不堪,不过却有一种很舒畅的疲倦感,几乎把体力全部耗尽的感觉甚至可说是种快感。
真九郎所学的格斗技简单称为崩月流,但是它和普通的武术层次完全不同,一般而言,任何人都有办法学习武术,即使有强有弱,至少任何人都能发挥到某种程度;然而崩月流就没有此种普遍性,必须有个前提条件才能学习,而且这个条件极度严苛,就与『把喷射引擎装在纸飞机上也无法飞行,反而会变得破破烂烂』的道理相同。
这个东西就像是家传的打架技巧……
在夕乃出生以前好像还有数名弟子,听说道场也是那时建造的,但是现在的弟子只剩下真九郎一人,真九郎认为自己能独占这么大间的道场,又有法泉或夕乃亲自指导算是相当幸运。
夕乃拿起毛巾,替呼吸还没恢复正常的真九郎轻轻擦脸,其实真九郎很想表明这样很丢脸,并请夕乃不要擦,不过现在的他连开口讲话的余力都不剩。
一边感觉冰凉的毛巾以及夕乃温柔的手带来的舒服感,真九郎一边闭上眼睛。
并且回想起刚开始的时候。
小学二年级时,真九郎突然失去家人,失去自己深爱的全部家人。真九郎曾经想死,因为死掉就能和家人团聚,可是他不敢死,太过懦弱的自己失去家人时,明明已经无法活下去,却没有死去的勇气。他害怕一个人活着,也害怕一个人死去,自己没有活着和死亡的勇气,后来真九郎被银子家收留,每天都过着失魂落魄的日子,几乎连中间发生过的事都毫无所谓,他只感到既孤单又难过,好想死,又不想死;希望大家别理他,却又希望有人陪他,脑袋里全是一片混乱。
后来发生一件事,那是真九郎被银子硬拉出门带去附近的儿童活动中心时发生的事。银子担心真九郎老是把自己关在房里,所以带他到很多小朋友喜欢的儿童活动中心,希望能改变他的想法,可是真九郎毫无感觉,他完全不看银子拿给他的漫画和游戏,其他小朋友找他讲话也不回答,真九郎就只是抱着膝盖躲在房间的角落里发呆。虽然银子陪在他身边,但是真九郎一直不发一语,表现出反正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银子只好叹口气说「回家吧!」就在她握住真九郎的手时,四周突然开始骚动,大人们的喊叫声、小孩们的尖叫以及枪声回荡四周,几个看似外国人的彪形大汉闯进活动中心,手上握着只在电视里看过的机关枪,在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前,全部的小孩子就已经被押出去关在卡车的货柜里,真九郎和银子也在其中。几个大汉坐上车,然后用生硬的日语单字警告大家:谁出声就杀谁。只要有小孩不听话,大汉就立刻扣下扳机,哒哒哒一阵枪响,小孩的头像蕃茄一样被打烂,尖叫的小孩的脑袋也跟着被打烂,其中一部分还喷到真九郎的脸上,真九郎看到身旁的银子快要发出尖叫,于是迅速伸手把她的嘴巴捂住,久未运作的思考受到眼前事情刺激开始运转,也让身体跟着行动。货柜被帆布罩住,所以外面看不见里面的状况,因此可以把人轻易载到别的地方。死掉的小孩尸体被扔到外面,剩下的小孩害怕得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真九郎在小孩群中思考:
这些人是外国人,在日本根本无法想象有人会在光天化日下进行大规模绑架,外国的犯罪集团却颠覆现实。记得上次在新闻看过,国外的人蛇集团来到日本,已经在偏远地区的村镇犯下数起绑架案件,目的应该是为了大量补货,警方虽然对此展开调查,但是幕后似乎和海外许多势力庞大的黑手党有所牵连,而且也牵扯到政治上,结果导致调查毫无进展,现在这群人应该就是犯人——真九郎的猜测相当正确,当大家从停止的卡车货柜走下来时,虽然天色已晚,但是眼角只要稍微一瞥就可以看见许多船,真九郎当下就察觉这里是港口。全部的小孩被强迫排成一列,然后走进一艘停在港边的大货轮,四周也有不少日本人,不过似乎都是他们的同伙,这些人看着小孩们的眼神都很冰冷而不带任何感情,就像观看货物一样。
淺淡 2008-3-12 21:25
被关在漆黑船舱里的小孩们当然开始嚎啕大哭,除了真九郎以外的每个人都在哭,就连平常脾气强硬的银子也开始哭泣。「真九郎,怎么办?我们会变成怎样?」真九郎告诉她:「我们会被带到外国卖掉。」银子一边抱住真九郎一边哭着说:「我不想被卖掉,这一定是骗人的。」真九郎没有哭,根本没有哭的必要,因为机会终于来临,所以不需要悲伤,虽然有点害怕,但是高兴的心情还是比较强烈。
就快死了,等一下自己就会死掉。
会被卖掉的一定是健康的小孩、漂亮的小孩或是聪明的小孩,而自己不属于任何一种。再加上自己的身体与心灵如此脆弱,等船出航后,在抵达下一个港口前很有可能就会死掉,虽然自己因为自杀很恐怖而不敢实行,可是现在这种无能为力而且无法逃走的状况一定能杀死自己,终于有机会死掉了,这样就能再见到爸爸、妈妈还有姊姊,真是太好了。
机会出乎意料地提早来临。船舱的门突然敞开,犯人们纷纷走进船舱,他们把男童踢开,只叫女童站起来。难道要在这里把男女分开,再分别关起来吗?从犯人们异常闪烁的眼神来看,或许是要女生们做某些特别的事情。银子也被歹徒抓住手腕一把拉起身体,就像鉴定商品似地在银子身上摸来摸去,银子立刻对那个人甩下一个耳光,真九郎心里很佩服银子的强悍作风,但是看到那个人用外国话骂银子,又拿起枪对着她的脸,真九郎便立刻挡在银子面前。为了救青梅竹马而死,真是太棒了,没有任何遗憾,银子好像在背后大声嚷嚷,真九郎却完全没听见,只是静待枪喷出死亡的火光。
就在此时,突然冒出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披着风衣的年轻女子,好像是日本人,但是样子非常威风,简直就像控制一切的老大般跨着大步闯进船舱,当那个女人叼着香烟的嘴里缓缓地吐出白烟时,原本发呆的犯人们才破口大骂并且举枪射击,从这时开始就是一面倒的局面,犯人们的暴力被那个女人用更强大的暴力完全吞没,简直就是暴力的龙卷风。所有小孩都对眼前发生的凄惨光景畏缩不已,就连银子都躲到真九郎的背后,只有真九郎不一样。
就是这样。
就是这种力量。
想死的冲动早已被感动冲得烟消云散。如果自己也能变得这么强的话,也许以后就有办法活下去,也许能够在这个失去家人的世界里继续生活也不一定。
现场仅仅过了十几秒钟就恢复宁静,当随后进入的数名男子正在救小孩出去时,真九郎却走向那位女性,这个时候就是红真九郎人生的分岐点。不行,真九郎,那个人好可怕,不要靠近她,和她扯上关系就没有好下场——真九郎没有将银子的话听进去,他走到那位女性的面前。
请收我当徒弟。
那位女性把香烟的烟灰弹在地上,满脸讶异地看着真九郎。
为什么?
因为我想变强。
为什么?
为了活下去。
不知道真九郎的哪句话打动了她,那位女性对真九郎的脸注视片刻后,然后就叫真九郎跟在她的后面,真九郎不听银子的阻止,决定听从那位女性的话。
那位女性叼起新的香烟,接着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红真九郎。
真巧,有一个字和我的名字一样。
那位女子微微一笑后,便说出自己叫做柔泽红香,接着又继续说:
我的本事不是向人学的,所以我也没办法教人。
于是,真九郎就被带到崩月的宅第。
红香对宅第的主人说:
崩月的当家,这个小鬼还满有意思的,你不妨试试看。
崩月法泉看着既兴奋又紧张的真九郎,他的身旁有个年纪和真九郎相近的少女,这个名叫夕乃的女孩也静静地望着真九郎。
从当时一直到现在的八年间,对真九郎而言是最充实的光阴。
真九郎以内弟子的身分住进宅第,他遵从法泉的指示把一切都奉献给崩月流的修行。身体内的骨头几乎没有地方没断过,他的骨头在修行中断裂无数次、碎裂无数次,全身被打得体无完肤,就连内脏都曾经移位,这是超乎常轨的肉体改造,也是为了让肉和骨头成为适合运用崩月之力的身体。
银子很生气,她对真九郎的想法太过奇怪而感到生气,她无法理解这种修行而生气。
银子不知道说服真九郎多少次,但是真九郎完全充耳不闻。
无论如何,他都想变强。
无论如何,都有那个必要。
他需要能让失去家人的自己活下去的强大力量。
所以他既努力又拼命,结果竟然……
「真九郎?」
夕乃温柔的声音让真九郎睁开眼睛,他的体力已经大约恢复三成,此种回复能力也是修行的成果。
夕乃对用手撑着地板站起来的真九郎说道:
「身体好像差不多习惯了呢。」
「……嗯,勉勉强强。」
右腕还很痛,疼痛感透过血管传到全身,不过对植入异物的身体来说,应该算是正常的反应,和当初相比,现在的状况已经轻松许多。植入的第一个晚上简直痛不堪忍,那时待在真九郎身边的人就是夕乃,她一整晚都没阖眼,从头到尾握着真九郎的手,并且不断和他说话,真九郎相信那晚自己能撑过来都是托夕乃的福。
「应该还不到能在实战使用的阶段,照现在这样,不知道会对身体造成多少伤害,最严重的状况还有可能会缩短寿命,所以在得到爷爷的允许前都禁止使用喔!」
「反正我也不想活那么久。」
如果没有遇到红香,当时早就为了保护银子而丢掉性命了。
真九郎选择活下去到底是对还是错呢?应该是正确的选择吧?
「不可以说这种话。」
夕乃露出姊姊对弟弟说教似的表情轻声叱喝。
「人类的身体很脆弱,弄坏它其实很简单,不过只要好好珍惜的话,就可以使用一辈子,所以记得要好好珍惜,我很希望以后和你一起渡过人生喔!」
有人这么关心自己是多么令人心怀感谢的事,于是真九郎苦笑着说:
「听起来有点像求婚的台词耶。」
夕乃的脸庞微微一红,接着轻咳一声。
「那、那些话……当然要由男方先开口……」
「嗯?」
「没什么……」
夕乃又带着蒙混过去的意思轻咳一声。
「总之请你多加努力,不可以受到邪念的诱惑。」
「好的。」
「请把那些下流的录影带丢掉。」
「……好的。」
「话说回来,真九郎你正值年轻的年纪,难怪会对那种东西有兴趣,应该也会想着『夕乃今天好可爱,不知道她的内裤是什么颜色』的事情吧?」
「我对那种事情没有……」
「应该有。」
「不……」
「一定有!」
真九郎被一口咬定,而且夕乃还露出要他非承认不可的表情。
「……啊~~好啦~~可能有吧。」
「不能这样喔!真是的,真九郎好讨厌……」
夕乃露出有点高兴的生气表情。
真九郎在心里不断发出「什么跟什么啊?」的牢骚,不过当然没说出口。
从以前就总是没办法违逆她。
「上次我听保健室老师说过,男生一直压抑那种欲望会对身体不好,所以你真的忍不住的时候,记得跟我说喔!」
「什么?」
夕乃对有些慌张的真九郎又继续说明:
「我愿意帮你严格训练直到心里的邪念消失,你高兴吗?」
「……非常感激。」
身为弟子也只能笑着点头。
真九郎走到庭院,从水井汲出水,再用冰冷透心的井水把身体把身上的汗冲洗干净,接着用毛巾把身体擦干后,回到屋内沿着走廊走向客厅。真九郎在途中停下脚步,旁边正好是真九郎以前的房间,真九郎打开门往房内一看,自己用过的书桌还在里面。而且上面没有半点灰尘,应该经常有人打扫,和五月雨庄的5号室比起来,这个房间更为宽敞干净而且明亮。
师傅曾经说过:随时都欢迎你回来住。
……我没办法。
在回忆渐渐苏醒前,真九郎赶紧把门关上。
他回到走廊上前往客厅找紫,没想到她竟然出乎意料地乖巧,只见她用吸管喝着果汁坐在电视前观看卡通,而散鹤则是和紫拉开微妙的距离一起观看卡通。不过当她看见真九郎出现的时候,就立刻跑向真九郎的身边。真九郎接住她小小的身躯,并且轻轻地把她抱起来,对连她的尿布都换过的真九郎来说,散鹤就像亲妹妹一样。
「哼,真是个长不大的小鬼。」
紫则是用侧眼望着两人的举动,不屑地衔着吸管。
真九郎对紫闹别扭的举动不禁暗叹一口气,这时夕乃和散鹤的母亲——冥理刚好从厨房走出来,她体贴地询问真九郎是否缺乏生活用品,甚至一副准备给他零用钱的样子,因此真九郎赶紧慌张地婉拒,而当他反问是否需要帮忙家事时,冥理却回答男人只要坐着休息就好。由于散鹤说想要帮妈妈的忙,于是真九郎把她放回地上,目送散鹤跟在母亲背后跑进厨房,接着转头看向紫,可是她却露出一脸愤恨的表情。
「练习好玩吗?」
「还好。」
「看你练习那么久,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了。」
紫衔着吸管,在果汁里啵啵啵地吹着泡泡。
虽然分开还不到一个小时,但是她似乎对真九郎把自己丢着不管的举动感到十分不满。
「……抱歉。」
「我问你,你还记得自己发过什么誓吧?」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不过,这里的人都是好人吧。」
「哼,天晓得是不是真的。」
虽然紫表面上看来好像已经完全放松,不过似乎还是一直保持警戒。
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她戒备到这种程度呢?
真九郎正想向她问个明白时,师傅刚好回到家中,于是真九郎只好暂时把心中的疑问按下,决定先向师傅问安。
真九郎的师傅——崩月法泉是一位年龄超过七十岁的老人,他穿着轻便和服的打扮简直就像昭和初期的文豪,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不过连柔泽红香都曾经说过「绝对不想和他单独对打」这种话,可见是位不容忽视的人物。
「……你就是《崩月》的当家吗?」
与法泉正面相对的紫也不隐瞒戒心,直接用瞪视的态度说出这句话,但是为了预防万一,她还是把真九郎拉在身边当挡箭牌。
即使看到紫的态度,法泉仍然有如面对自己的孙女一样面露微笑,崩月家的人基本上都拥有非常稳重的修养,当真九郎在这间屋子里生活的时候,就很清楚「越强的人越有控制感情的本事」这件事。
「小妹妹,要吃烤蕃薯吗?」
法泉由纸袋拿出似乎从围棋会馆回家途中买的烤蕃薯,并把其中一个巴掌大的蕃薯折成两半拿给紫,黄色的蕃薯冒出阵阵热气,甜美的香气立即在四周飘散。食欲旺盛的紫第一次见到烤蕃薯,注意力立刻被深深吸引,于是她接下法泉手中的蕃薯想要张口咬下,不过在犹豫片刻后随即拿给真九郎。
「你先试毒。」
暗中对紫的多疑摇头不已的真九郎只好先吃一口,紫则是等到确定没问题后也开始享用烤蕃薯,她塞得满嘴都是,而且还一边发出「噢噢!」的赞叹声,一边仔细端详手中的烤蕃薯,然后又再咬一口,似乎相当喜欢烤蕃薯。
吃到一半,紫停下动作向法泉道谢。
「很好吃,谢谢你。」
「不会不会。」
法泉豪爽地露出笑容,并且拿起另一个烤蕃薯给真九郎,而这个动作正好被夕乃发现。
「不行啦!爷爷,都快吃晚饭了!」
法泉只好搔着头说「嗯,抱歉」,接着又「你怎么穿着和服裤裙?」「没关系啦。」「应该是穿给真九郎看的吧?」「又没关系。」和夕乃对谈几句后,就抱着烤蕃薯走向厨房。
夕乃偷偷看了真九郎一眼后,便开口问道:
「我穿和服裤裙好看吗?」
「嗯。」
「会不会心里小鹿乱撞呢?」
「……嗯,有一点。」
「那我就继续穿着。」
夕乃说完后,便露出微笑走回厨房。
淺淡 2008-3-12 21:28
当真九郎想着「搞不懂她在做什么,只要她心情看起来不错就好」的时候,这次换散鹤从厨房走出来,看着她用两只小手辛苦地端着大盘子,真九郎想起身帮她,可是衣服却被紫拉住。
「播种够器。」
满嘴的烤蕃薯让她的话说得模糊不清,紫似乎想叫真九郎「不准过去」,对真九郎困扰样子看不下去的散鹤只对紫说一句话:
「……好任性。」
紫的火气一冒想张口回骂,偏偏嘴里塞满烤蕃薯让她发不出声音,散鹤就在她努力咽下的时候回到厨房。紫好不容易把烤蕃薯吞下肚后,马上瞪向旁边差点笑出来的真九郎,然后忿忿不平地说道:
「臭屁的小鬼。」
真九郎无声地「你才是吧」如此纠正,但是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留在她身边。
众人围坐在黑檀木制的大餐桌前和乐融融地享用晚餐,晚饭的菜色以生鱼片、红烧鱼以及猪肉汤与马铃薯炖肉等等和食为主,真九郎对这些熟悉的味道吃得很高兴,连旁边的紫也没停过筷子,大家一边享用美食一边闲话家常,还聊起夕乃与散鹤的父亲现在到国外出差的事,晚餐用毕后,冥理和夕乃便开始收拾碗盘。
「小紫,要不要先和散鹤去洗澡呢?」
考虑到待会儿准备讨论的事情,夕乃便如此提议。紫本来有点反抗,不过听真九郎说「崩月家的澡堂很棒喔」时,她就已经有点兴趣了。「什么很棒?」「全部都是木头做的」「哦~~用木头做的澡堂啊……」听到两人如此对话的夕乃又补上:「今天泡的是柚子浴喔!」
「水里有柚子,还有用木头做的澡堂啊……」
紫似乎输给她奇心而终于点头,为了不让夕乃再度误会,所以真九郎再三叮咛紫泡完澡时一定要用浴巾围起来,紫则是答应「嗯……好吧」接着就和散鹤一起前往澡堂。
等小孩离开后,夕乃在桌上摆上泡好的茶以及放在冰箱冷藏过的烤蕃薯。
「红香这家伙,还真是丢给你一件麻烦事。」
法泉一边咬着烤蕃薯,一边说着。
「她明明知道你是我们家的人,还找你照顾九凤院家的小孩,不过这也像她的作风。她不知道该说是不拘小节还是没原则,把这方面的状况全都不当一回事……」
真九郎其实有许多疑问,不过还是先等师傅把话说完。真九郎对夕乃、冥理以及散鹤都能轻松对待,唯有对师傅法泉始终保持严谨的礼仪,虽然夕乃经常念他太过见外,不过该有的礼仪还是应该遵守,毕竟真九郎是打从心底尊敬这个传授许多知识给自己、又把身体的一部分送给自己的老人。
夕乃似乎看穿真九郎的心事,于是便代为开口:
「爷爷,那件事是不是该让真九郎知道呢?」
「……嗯,也是时候了。」
法泉若有所思地闭上眼,并且端起茶缓缓啜饮,真九郎也跟着拿起茶杯饮用,这时夕乃把烤蕃薯的皮仔细剥掉后递给真九郎,真九郎虽然心想「我可以自己弄」,但是他还是一边道谢一边伸手接过烧蕃薯。这是爱吃甜食的法泉精心挑选、冷却后更增香甜的蕃薯,真九郎一面品尝,一面等待师傅训示。
法泉睁开眼睛,摸着下巴说道:
「在开始讲之前,我有件事想先问你,真九郎,你要老实回答。」
「是。」
师傅盯着因紧张而战战兢兢地弟子开口说道:
「你做过了吗?」
「请问是指什么?」
「好不容易开始独居生活,你跟夕乃做过了吗?」
在真九郎身旁的夕乃似乎被茶呛到,因此开始剧烈地咳嗽,真九郎便用手拍拍她的背,夕乃说声谢谢后随即向祖父强烈抗议:
「爷、爷爷!你怎么突然说出不知羞耻的话!」
「哪会不知羞耻,我们正在谈真九郎的童贞问题喔。」
「肮脏!下流!」
「真是顽固,我在真九郎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
「真九郎不是那种人!」
「什么嘛,你们还没做过啊?真九郎,不用顾虑到她是师傅的孙女,我对这方面的事很开明的。你别看夕乃这丫头这副模样,她常常收到一堆情书,再拖拖拉拉的小心被其他人追走喔……」
「才不会呢!我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你的贞操观念那么重,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不用爷爷担心!将来一定会有人娶我的!真九郎,对不对?」
真九郎虽然心想不要问我,但是嘴上还是发出「嗯……」的暧昧回答。
老而弥坚的法泉向来都鼓励真九郎和孙女多亲近,对「那方面的事」也表现出极度宽容的态度。当真九郎搬出崩月家时,法泉还推荐五月雨庄,理由则是住在那里有很多好处,但是法泉似乎还是误会真九郎想搬出去独自居住的理由,即使真九郎想解释这个误会,真正的理由却无法说出口,因此只好用模糊不清的态度应对。
真九郎就在无法替法泉与夕乃任何一方答腔的状况下袖手旁观,这时走廊传来冥理的声音。
「爸爸,日村奶奶打电话给你。」
「喔,来了。」
法泉便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到走廊,稍微讲过电话后,就说有事出门而走往大门。根据夕乃所说,他最近在转棋会馆和一位认识的老婆婆相当亲昵,她像正在交往中,虽然刚刚的话只说到一半,不过女朋友一找就突然跑掉,真九郎认为这倒是很像师傅的作风。
「真九郎,你不能像爷爷一样喔!」
夕乃似乎对祖父的任性有些傻眼,因此叹了口气后重新把茶泡过。
「男人的爱要全部付出给家人,千万不可以三心二意。」
基本上夕乃还是很尊敬祖父,唯独看不惯法泉从年轻就开始的风流态度,已经去世的妻子听说对丈夫的缺点也吃过不少苦,而看着种种状况长大的夕乃感触似乎也特别深刻。
「真九郎,明白吗?」
「明白。」
夕乃满意地点了点头,并且把茶递到真九郎的面前。
「我就僭越代为说明吧,虽然不是很复杂的内容,如果有疑问请记得举手发问。」
「还要举手?」
「请叫我夕乃老师。」
夕乃微微一笑后,便开始叙述:
「首先关于里十三家。」
所谓的里十三家是指到现代为止,在地下世界中占有势力的十三个家系。
《歪空》、《堕花》、《斩岛》、《圆堂》、《崩月》、《虚村》、《豪我》、《师水》、《戒园》、《御巫》、《病叶》、《亚城》、《星啮》——虽然这十三家已有近半数不再多管世事,或者早已断绝血缘,但是它们的勇猛事绩、恶名昭彰以及凶恶名声对里世界仍然存有影响力。
「再来是关于表御三家。」
《九凤院》、《麒麟塚》、《皇牙宫》。
三者都是大财阀,而且是名门中的名门,连真九郎都听过它们的名字。
「表御三家代表俗世的权力,里十三家则是代表地下世界的权力,两者分别扮演表面的英雄和暗处的枭雄,甚至还曾经有这十六家彼此互相制衡共同统治这个国家的时代,不过那是很古老的故事了。现在的表御三家极尽繁荣,相对地里十三家却是一直逐渐衰退,虽然当中也有像《圆堂》和表面权力相互融和的家系……」
看夕乃端起茶稍做休息后,真九郎也把变凉的茶一口气喝干。
「表御三家和里十三家吗……」
真九郎把剩下的烤蕃薯送入口中,这时夕乃又冲泡新的茶递过来,真九郎则是道谢后再度啜饮,等思绪逐渐稳定后开口说道:
「……这些话是真的吗?」
夕乃没有回答,只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继续喝茶。
真九郎思考片刻后,便举起右手。
「夕乃老师,我有问题。」
「座号8号的红真九郎同学,请发问。」
连座号都有喔?真九郎一边心想,一边说出疑问。
「刚才那些话是真的吗?」
「我对你从来没有撒过谎喔。」
这倒也是,她对我一直都是真诚相待。
完全没有欺骗过。
即使如此,坦白说还是令人很难相信。
真九郎早就知道崩月家不是普通的家系,而且以前也听过代代都和地下世界有关,不过他倒是从来没有想过崩月家过去竟然会是大势力的其中之一,而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九凤院、麒麟塚、皇牙宫这些有名的财阀被称为表御三家。
简直就像骗小孩的童话故事……
当真九郎想着这些事时,夕乃又继续叙述:
「我听拥有灵视能力的人说过,这个世界的每个地方都有死灵或恶灵等等各式各样的灵魂,因为我没有那种能力,所以看不见,不过那对我的生活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刚才我告诉你的事就像这样,不知道也没关系,就算知道也可能只有一点用处而已,论重要性,学校上的课还比较有用,所以只要在心里留个印象就好,但是有件事请你千万记住,你是我们家……也就是《崩月》的人,换句话说,你已经算是里十三家的人了。」
意思就是并非事不关已。真九郎在崩月家里共吃一锅饭那么多年,又继承法泉的部分力量,毫无疑问是相关人士。
「然后小紫是表御三家的人,而且又是表御三家中最强势的《九凤院》的千金小姐,这就是她会对我们家保持强烈戒心的原因。表御三家里都把表称为清流,把里称为浊流,他们似乎严格禁止双方接触,简单说就是把我们当成病菌。」
上次紫说脏东西会传染,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在九凤院家里大概就是接受这种教育吧?
所以才会对属于崩月家的夕乃如此敌视,也一直要求真九郎保护她。
「我也不太清楚详细状况,表里好像真的有很多恩怨,不过我们家就是这种连澡堂都能招待的家风。」
真九郎一边听着夕乃的话一边心想:
里与表,就如同自己和紫。自己将来会继续从事纠纷调解人这一行,将会过着和世间功名无缘的人生;而紫身为九凤院家的人,想必会在表面世界度过一段灿烂的人生。她很令人羡慕吗?不会,只觉得她很辛苦。
来自四周的期待与压力会有多重呢?真九郎似乎无法承受。
真九郎发现夕乃的茶已经喝光,正打算帮她倒茶时,却忽然见到她脸上露出平常少见的阴霾而停下动作。
「夕乃姊姊,怎么了?」
「……仔细想想,小紫会讨厌我们家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会啦……」
「真九郎,我们家是杀人的家系。」
淺淡 2008-3-12 21:28
真九郎突然有种房间整个变暗的感觉,这当然是心理作用,天花板的日光灯并没有故障,只是因为真九郎相信夕乃陈述的事实而感到心情沉重的关系。学过崩月流的真九郎很明白,崩月家传授的是杀人的力量与技术,崩月家曾经用这些技术杀过多少人?虽然在法泉这代就已经退出里世界,可是力量和技术并没有随着消失,夕乃和散鹤的后代也应该会继续继承下去,家系就是将杀人的力量与技术代代相传的系统。
夕乃使用比平常更没有感情的声音继续说道:
「如果污秽会留在血脉中,我的血就是肮脏的,而且还是肮脏得令人害怕。刚刚我提到灵视能力,其实我真的很庆幸自己没有那种能力,如果真的拥有的话,我也许就必须亲眼看着我们家的污秽活下去。」
真九郎低头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夕乃则是望着他的脸问:
「……觉得很可怕吗?」
虽然她这么问,但是真九郎知道这句话里真正的含意。
你后悔吗?
她一定是想这么问。
你后悔和这个崩月家扯上关系吗?甚至也后悔遇见我吧?夕乃就是担心这些事。
怎么会呢?
里十三家和表御三家一点都不可怕,杀人的力量和技术也完全不可怕。
真九郎真正害怕的不是这种东西。
真九郎抬起头。
「我喜欢夕乃姊姊,也喜欢崩月家的每个人。」
崩朋家肯收留无依无靠的自己,而且又视为家里的一份子,该亲切时亲切,该严厉时严厉,因此真九郎对这个家的人只怀着感激不尽的想法。
正因为如此,有些话才无法讲出口,有些事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唉,好想快点回五月庄。
实在不想在这里待太久。
好想快点远离这个家的人。
正当真九郎努力不让内心的混乱写在脸上时,夕乃却恢复原来的语调说:
「那个……真九郎,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可以再说一次刚才那句话吗?」
「嗯?刚才那句?」
「就是刚才喜、喜欢……那句……」
夕乃的双颊染上一抹嫣红,两手的食指互相点着指尖,嘴里也支支吾吾,